南惊叶刚踏进永宁侯府的角门,就见管家候在廊下,脸色凝重得像块湿布。
“二小姐,老爷在书房候着您。”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请您……换身衣裳就过去。”
南惊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
月白色的料子沾了些尘土,袖口还留着宴会上被酒渍濡湿的痕迹,发间虽已卸去那支碎钗,却仍显凌乱。
她这副模样,确实不像刚从公主府赴宴回来的体面小姐。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春杏早已备好热水,见她回来,眼圈立刻红了:“小姐,您受苦了……”
“没事。”南惊叶脱下外裳,露出胳膊上被侍女推搡时蹭出的红痕,“打水来擦身,换身素净的衣裳。”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公主的刁难,李妙然的挑衅,还有最后斐雪楼那句“送南二小姐回去”,像珠子似的串在一处,恰好成了她想要的局面。
父亲这时候叫她去书房,怕是等不及了。
换好一身灰蓝色的布裙,南惊叶拢了拢鬓发,跟着管家往书房走。
夜露很重,石板路上泛着潮气,两侧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还夹杂着南从文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进来。”听到脚步声,南从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惯有的威严。
南惊叶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墨味混着烟草气扑面而来。
南从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烟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跪下。”
南惊叶依言跪下,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传来一阵钝痛。她垂着眼帘,指尖轻轻绞着裙摆,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今日在公主府,你做了什么?”南从文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竟让五公主派人来传话,说你目无尊卑,还摔坏了贡品兰草?”
南惊叶的肩膀微微一颤,声音带着哭腔:“女儿没有……是李小姐推了女儿一把,才撞到花架的。女儿已经赔罪了,可五公主她……”
“可五公主还是不高兴,对吗?”
南从文打断她,将烟袋往桌上一磕,火星溅起来,“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谨言慎行!你倒好,连五公主都敢去招惹?”
“你是不是觉得,有斐大人给你撑腰,就能无法无天了?”
来了。
南惊叶在心里冷笑。绕了这么大圈子,终于还是问到了斐雪楼身上。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父亲,女儿没有……斐大人只是恰好路过,看女儿被欺负,才说了句公道话。女儿与他,只是……旧识…”
“旧识?”
南从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都跳了跳,“那时在正厅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口口声声说他与你有私情!”
他站起身,踱步到南惊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急切:“你老实告诉父亲,你和斐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对你有情?”
若说之前,南从文对南惊叶与斐雪楼有私情还不可置信。
但斐雪楼停下马车只为给南惊叶撑腰,还为她警告五公主,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南惊叶在斐雪楼心里的位置。
南惊叶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如此。
京中人人都知斐雪楼是太子左膀右臂,权势滔天。若能攀上这根高枝,别说侯府能更上一层楼,便是他南从文,也能在朝堂上多几分底气。
父亲哪里是在问罪,分明是想从她这里探到斐雪楼的心意,好盘算着如何利用这层关系。
“父亲……”南惊叶低下头,声音哽咽,“女儿真的不知道。斐大人他……他只是心善,见不得旁人受欺负罢了。”
她故意说得含糊,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给南从文留下想象的空间。
南从文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哭得肩膀耸动,不像撒谎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蹲下身,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诱哄:“惊叶,你是侯府的二小姐,侯府好了,你才能好。”
“斐大人是什么人物?若他真对你有意,你往后的日子还用愁吗?父亲也能帮你多筹划筹划。”
“筹划?”南惊叶在心里嗤笑。怕是筹划着如何把她当成筹码,送进太傅府换取利益吧。
南从文永远都是这样,利益至上,为把势微的侯府振作起来,不择手段。
他见南清沅得到太子青睐,便想把她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盐商做续弦,只为了那笔能填补侯府亏空的彩礼。
若不是她拼死反抗,早就成了那盐商的续弦。
“父亲,”南惊叶抬起头,泪水涟涟,“女儿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奢求其他。斐大人身份尊贵,女儿……女儿配不上。”
这话既显得卑微,又暗暗抬高了斐雪楼,正好搔到南从文的痒处。
南从文眼中闪过势在必得,伸手将她扶起来:“你是我南家的女儿,不能太怯懦,该把握的机会,还是要把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斐大人既肯为你出面,说明心里是有你的。往后多在他面前走动走动,探探他的心意……”
“父亲!”南惊叶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震惊和羞耻,“女儿是未嫁女子,怎可……怎可主动去攀附男子?”
她演得恰到好处,既符合大家闺秀的礼教,又让南从文觉得她“单纯”,容易拿捏。
南从文被她堵得一噎,随即斥道:“我不是让你去做那不知廉耻的事!只是让你多些心眼,比如……送些亲手做的点心,或是请教些学问上的事。”
南惊叶低下头,小声道:“女儿知道了。”
见她应下,南从文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惊叶,父亲也是为了你好。若能得斐大人青眼,往后谁还敢欺辱你?连你母亲和姐姐,都要敬你三分。”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正是南惊叶所期望的。
她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动摇:“女儿……女儿会想想的。”
“这就对了。”南从文笑了,“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让账房给你支些月例,买些好料子做衣裳,别总穿得灰扑扑的,丢了侯府的脸面。”
南惊叶福了福身,退出书房。
走到廊下,夜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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