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记》 第6章 在线阅读
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让我写‘家和万事兴’?”程树国又问了一遍。他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王凤英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老程,孩子也是为了工作。”
“为了工作?”程树国转向她,“为了工作,就让我演猴戏?”
“那不是猴戏,爸。”程阳连忙说,“就是一个宣传……”
“宣传什么?”程树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这大概是他这几年来说话声音最大的一次。“宣传咱们家多幸福?宣传我程树国做红烧排骨?宣传你妈织毛衣?宣传——”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宣传家和万事兴?”
最后那句话,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程月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门框边,没有说话。她太清楚了,父亲为什么对这几个字如此敏感。
两年前,程树国还是县一中的历史老师,带了三个高三班,年年都是优秀教师。那年评职称,他本来十拿九稳。但在公示的前一周,有人在学校贴吧匿名发帖,说程树国和一个女学生“关系暧昧”。
没有证据,没有照片,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帖子和几张模糊不清的聊天记录截图,后来被人扒出来是P的。
但足够了。
流言像传染病,不需要实证,只需要有人相信。学校成立了调查组,虽然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无风不起浪”这句话,像一桶墨汁泼在程树国的档案上。职称没评上,他被从教学岗调到了后勤岗,负责打扫教学楼。他不肯,递交了辞职信。学校惜才——或者说惜麻烦——最终让他去管理图书馆,兼打扫校园。
从全县最受尊敬的历史老师,到每天凌晨五点起来扫操场的清洁工。
从那以后,程树国的话越来越少。他不再和从前的同事来往,不再谈论任何和历史有关的话题。他每天按时扫地、回家、写字、擦皮鞋。
他写的永远是那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现在,他的儿子回家告诉他,要他在镜头前,写一幅“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
哪个家?谁的家?和谁?
王凤英忽然站了起来,拿起手机,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程阳、程月和程树国三个人。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鸣。
程树国没有再看程阳。他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拿起那块抹布,从浑浊的水里捞出来,拧干,继续擦鞋。
程阳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闯进别人家的陌生人。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起小时候,这个男人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地讲商鞅变法,讲王安石变法,讲戊戌变法。讲那些为了改变世界而粉身碎骨的人。那时候的父亲,声音洪亮,手势有力,眼睛里有一种光。
现在那光灭了。
灭在那条匿名的帖子里,灭在调查组的问话里,灭在同事们的窃窃私语里,灭在每天凌晨五点空无一人的操场上。
“爸……”程阳想说什么。
“别说了。”程树国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你想直播就直播。我配合。”
程阳一愣。
程树国把抹布放在鞋面上,来回擦拭,动作缓慢而执拗。
“但是,”他说,没有回头,“我不会做红烧排骨。我也不会写那四个字。”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什么力量。
“其他的,你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
程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程月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走。
两人进了程月的小房间。这间屋子以前是他们兄妹俩共用的,后来程阳读大学搬出去,就成了程月一个人的领地。墙上还贴着程阳高中时买的世界地图,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那是他曾经想去但从未去过的地方。
“你说,这事怎么办?”程阳一屁股坐在程月的床上,语气颓丧。
程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说:“王总给你的最后期限是什么时候?”
“后天。后天晚上正式直播。明天得先彩排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