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记》 第8章 在线阅读
，有一个人，我们是永远搞不定的。”
“谁？”
程阳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但程月明白了。
他们在说的是同一个人——不是父亲程树国，也不是母亲王凤英。
而是那个晚上七点会打开直播软件，输入一个昵称，然后坐在屏幕后面，用一个完全陌生的眼光，来看这个家的人。
那个来自虚拟世界的、叫程阳的人。
他叫程阳，但他已经不是程阳了。或者说，他正在努力地变成另外一个人。
一个会让四千三百二十七个陌生人觉得“幸福”的人。
而真正的程阳，真实的这个家，没有人想知道。
“我先回去了。”程阳拉开房门，客厅里，父亲仍然坐在小马扎上擦鞋，卧室的门仍然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母亲说话的声音，应该还在和那位李教授进行虚拟对话。
这个家，像一出戏。
每个人都有台词，但没有一个人在看对方的剧本。
程阳穿过客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日光灯下，程树国的背影瘦小、佝偻、沉默，像一座被遗忘的、正在风化中的石碑。
程阳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进了黑暗的楼道。
程月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看着程阳骑上电动车，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拿出手机，翻到了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那是她大学时的学长，现在在区文化馆工作，平时组织些群众文化活动，手里有不少“资源”。更重要的是，这人是个戏精。大学时话剧社的台柱子，能把一段平平无奇的台词念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程月犹豫了片刻，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学长，在吗？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你会做红烧排骨吗？”
三秒钟后，对面回了一条：
“不会。但我会演会做红烧排骨。怎么了？”
程月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荒诞的世界，唯一比荒诞更好的解药，也许是更大的荒诞。
她开始打字回复。
窗外，夜色沉沉，这座小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背后，都有一家人。他们或哭或笑，或吵或闹，或像程家一样，在沉默中各自漂流。
但现在，上面下来了一纸通知，要用聚光灯照亮其中的一些窗户，贴上“幸福”的标签，让全城的人观摩、学习、点赞。
而那些被选中的窗户里，有一扇，属于程家。
程月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没出事，母亲还没沉迷那个游戏。有一年夏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一家人坐在阳台上吃西瓜。父亲讲他学校里的事，母亲在一旁笑，她和程阳抢最大的一块。
那时候，他们大概不需要脚本，也不需要演技。
那时候的西瓜，也似乎格外地甜。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程月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手机的震动把她拉回现实。
学长的消息：
“等等，你先说说，你让我演谁？”
程月打出几个字：
“演一个会做红烧排骨的父亲。”
停顿。
然后发出去。
对面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
“程月，你家……到底怎么了？”
程月盯着这句问话，想起哥哥直播间里那个问题：“主播，你能喷一下历史吗？”
她又想起了爸爸那双永远在擦拭却永远擦不干净的旧皮鞋。
想到了妈妈在虚拟世界的那套海景别墅。
想到了一家人即将在镜头前上演的这出“幸福”。
“没怎么。”她回复，“就是想给一个假的家，找一个真的演员。”
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和程阳房间里一模一样的水渍，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客厅里，程树国终于放下了抹布。
他把那双旧皮鞋放在鞋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灯。
桌上是笔墨纸砚。宣纸已经裁好，整整齐齐地摞着。
他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墨，悬腕，落笔。
笔锋在白纸上行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写的不是“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