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记》 第3章 在线阅读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会送给李大爷一斤据说是清火明目的菊花茶。
人群散去，程月感觉自己被掏空。她蹲下来，看着那只名叫“儿子”的泰迪。它吐着舌头，欢快地摇着尾巴，对刚刚差点引发一场世界大战的罪行毫无悔意。
“你知道吗？”程月对着狗说，“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活得这么没心没肺。”
狗打了个喷嚏，喷了她一脸口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她哥程阳。
“月，晚上回家吃饭吧。”程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像被水泡过的馒头，软塌塌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个月不是号称要冲击‘金牌主播’，不过万粉不回家吗？”
“计划有变。”程阳说，然后把王总那个“幸福家庭”的直播计划复述了一遍。
程月听完，沉默了。她走到社区公告栏前，那里果然贴着一张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开展城区“幸福家庭”评选暨“美好生活”主题宣传活动的通知》。落款是一长串她觉得眼熟又陌生的官方机构名称。
“所以，你答应了？”程月问。
“我能不答应吗？要么直播幸福，要么滚蛋。我需要这份工作。”程阳的声音里透着绝望，“关键是，剧本我都看了。他们要拍咱爸下厨，咱妈织毛衣，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包饺子、看电视、聊人生理想。”
程月忍不住笑出了声：“咱爸下厨？上次他煮面条，差点把厨房点了。咱妈织毛衣？她上次拿毛衣针还是为了通下水道。包饺子咱家倒是会，但每次都以咱爸嫌弃馅儿咸了、咱妈掀桌子结束。”
“所以啊，”程阳说，“我需要你回来。咱们三个，加上你，咱们四个臭皮匠，上演一出样板戏。”
程月收了笑。她看着那张通知上烫金的“幸福”二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不真实的、刺眼的光芒。幸福，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被通知，被评选，被打分了？
“我知道了。”她说，“晚上我带点熟食回去。让咱爸别下厨。”
傍晚，程月骑着电动车回到那个她从小长大的教师家属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她闻到熟悉的、混合着炒菜油烟和老旧家具的气味。
还没进家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母亲王凤英女士中气十足的声音，但不是冲着他们，而是对着手机。
“哎呀，李教授，您太客气了！那个‘海洋之心’项链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对，我知道，放在咱们‘幸福人生’的海景别墅里，跟我那条晚礼服特别配……好的，那我先收下了，谢谢亲爱的！”
程月推门进去，看到母亲正靠在沙发上，捧着手机，一脸少女的娇羞。屏幕上的游戏界面里，一个西装革履的虚拟人物，正向一个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虚拟女性角色，献上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
而在客厅的另一头，父亲程树国，曾经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历史老师，正背对着她们，专心致志地用一块抹布，擦拭着他那双早已磨损的皮鞋。他擦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鞋面上每一条代表岁月和落魄的褶皱都给抹平。
王凤英看到女儿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回来了？厨房有剩饭。”然后继续沉浸在她那个有别墅、有教授、有无限浪漫的虚拟人生里。
程阳还没到。程月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果然有一盘炒得发黄的青菜和一碗凉透了的稀饭。这就是这个家的现实晚餐。
她走到父亲身后，轻声说：“爸，我回来了。”
程树国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抹布依然在机械地擦拭着那只旧皮鞋。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再也不复当年在课堂上谈论秦皇汉武时的神采飞扬。一场不名誉的传言，就像一瓶泼在他人生的“污渍”，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终只能被洗刷出他奉献了半生的讲台，成了一名后勤的清洁工。
看着父亲执拗的背影，和客厅沙发上沉浸在虚拟幸福里的母亲，程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这个家，就像一个被摔碎的青花瓷盘，他们每个人都捡着一块碎片，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