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间有猫》 第6章 在线阅读
冷"门口。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今天的风铃声好像比平时更响了一点，但并没有在意。她走到吧台，点了热拿铁少糖，付了钱，接过杯子——杯套上是一只躺着的猫，四脚朝天，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肚皮——她嘴角动了一下，端着杯子走到二号位坐下。翻了两页书，喝了一口咖啡。一切如常。
然后右腹部突然开始疼。
不是陌生的疼。她太熟了。这两年她跟自己身体的疼痛之间建立了某种诡异的默契——她知道什么样的疼只需要微微换个坐姿就可以扛过去；什么样的疼需要去厕所蹲一会儿，等着那一阵痉挛自己过去；什么样的疼需要从包里掏出止痛药，就着凉掉的咖啡吞下去；什么样的疼意味着必须立刻去医院。这一种，是最后一种。钝的，闷的，从腹部深处往外顶，像有人在里面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慢，但是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重。
她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想得最多的是——不能在这里，不要在这里，不要让他看见。她绝对不要让他看见自己发病的样子。这两年她在他面前塑造的形象一直是一个安静的、正常的、只是消瘦了一点的女孩——她没说谎，只是没说全部的事实。现在如果在他面前垮下来，那就等于把这层薄薄的纸一把撕碎，把纸后面那个千疮百孔的事实整个扔在他面前。她不想。不是因为自尊。是因为她不知道他看到之后会怎么想，而这种不确定比疼痛本身更让她害怕。
她用了大概三十秒钟的时间完成了起身、收拾东西、端起杯子走到垃圾桶旁边把杯子扔进去这一系列动作。扔杯子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杯套上躺着的那只猫露出肚皮，在垃圾桶的边缘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掉进了别的纸杯和各种垃圾中间。她看了一眼，转身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已经有点踉跄了。她扶着门框撑了一下，推开。
他听见风铃声比平时急促了一点，抬起头——她已经推开门走出去了。他只看到了一个背影，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太对，比平时更快，而且步子迈得不太自然。他当时没多想。也许是咖啡太烫了急着去什么地方，也许是手机响了忘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继续做下一杯咖啡。下一杯咖啡是给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的冰美式，男生在等咖啡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嘴角带着暧昧不明的笑。他机械地磨豆子，压粉，萃取，倒进冰水里，盖上盖子，递过去，收钱，找出零钱。下一个。
一百杯咖啡做完了。他收拾吧台的时候看了一眼二号位。空的。当然应该是空的，她已经走了。但他还是看了一眼。椅子上好像还有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温度，当然那可能只是下午最后的光照在那里留下的错觉。他把椅子推进桌下，擦桌子，擦了三遍。关掉咖啡机，倒掉剩下的咖啡渣，洗杯子，倒扣在滤水架上。关掉暖黄的吊灯，吧台的灯带，墙上的壁灯，招牌外面的霓虹。锁门，拉上卷帘门。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赵姨的花店已经关了，门口还摆着两桶没卖完的百合，白色的花瓣在夜色里显得不太真实。他抽完烟，把烟蒂按进沙子里，往左走三十步，到饺子店吃了三两地三鲜的饺子，然后回家，洗澡，看了半部电影，睡觉。
他不知道她那天晚上在医院急诊室里挂了四个小时的水。
她第二天没来。
第二天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下午四点半这个时间点在他的一天里并不像一个闹钟那样精确地提醒他"她来了"——他不需要提醒，因为两年了，她准时得像一艘航程固定的渡轮，不需要谁提醒它来，它就在那里。所以当他做完一批焦糖玛奇朵打发走三个叽叽喳喳的大学女生、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发现已经四点四十分而她还没出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没人。门口的风铃安静地挂在那里，外面那棵栾树的影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低头继续做下一杯咖啡。心想，也许今天有别的事。临时加班？堵车？出去玩了？谁还没有个缺席的时候呢。他继续做咖啡。四点五十分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