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周恪把房卡***取电口,房间的灯亮了。他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然后走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传来。
我的心还悬着。
周恪说,赵桂芬今晚一定会回去。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周勤和刘莉肯定不会真心收留她,几句软话,几句硬话,就能把她劝走。而赵桂芬,在儿子那里碰了壁,唯一的去处,就是我们那个她口中“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的家。
她有我们家的钥匙。
如果今晚我们回去了,门一开,看见坐在沙发上哭哭啼啼的赵桂芬,会怎么样?
以我过去的性格,一定会心软,会去倒水,会去安慰。而周恪,他今晚做的所有事情,都会变成一场没有意义的闹剧。赵桂芬会变本加厉,因为她知道,周恪终究是她儿子,闹得再凶,也狠不下心。
想到这里,我出了一身冷汗。
周恪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脸。
“想明白了?”他问。
我点点头,声音有点干:“你想让她……回去后,发现家里没人?”
“对。”周恪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只有让她一个人在那个空房子里待着,她才会真正开始思考。思考她为什么会被周勤赶出来,思考她以后到底要靠谁。”
“这是一场战争,林淼。”他看着我,眼神异常严肃,“只要我们心软一次,我们就输了。以后,就再也赢不了了。”
我坐在床边,感觉浑身无力。我从未想过,家庭关系需要用“战争”这个词来形容。
“周恪,”我看着他,“你……累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累。怎么会不累。”
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握住我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很干燥,给了我一丝力量。
“以前,我总觉得多做一点,就能让这个家和睦。我加班挣钱,你操持家里,我们尽力满足她的所有要求。我以为这样就是孝顺。”
“但我错了。我们的退让,只养大了她的胃口和不公。她一边心安理得地花着我们的钱,一边又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挣得少。她一边享受着你的照顾,一边又觉得你这个儿媳妇不如刘莉会挣钱,长得没刘莉好看。”
“林淼,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她骂我,是她今天摔那个碗。她不尊重你,就是不尊重我,不尊重我们这个家。”
我的眼眶一热,眼泪掉了下来。
这些委屈,我从来没跟周恪说过。我以为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了,也觉得是我应该受的。
他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擦掉我的眼泪。
“都过去了。”他说,“从今天开始,不会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周勤,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周恪看了一眼,接了起来,开了免提。
“喂,是周恪吗?我是你三姨。”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
周恪的“三姨”,是赵桂芬的亲妹妹,出了名的碎嘴,最会和稀泥。
“三姨,有事吗?”周恪的语气很平淡。
“有事吗?我的大外甥,你可真能耐了啊!你把你妈扔在你弟弟家门口就跑了?你知不知道你妈现在多伤心?她刚刚给我打电话,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她说她不想活了!周恪,我跟你说,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天大的罪人!”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周恪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三姨,她跟我弟弟在一起,能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弟弟家那么好的条件,一个月挣十五万,肯定能把妈照顾得比在我这儿好一百倍。您应该替她高兴才对。”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三姨被他噎住了,“你弟弟那是能一样吗?他工作忙,刘莉又要上班,谁有空照顾你妈?”
“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周恪慢悠悠地说,“当初周勤和刘莉结婚的时候,您不是到处跟人说,刘莉虽然是城里姑娘,但是懂事又孝顺吗?怎么现在连照顾自己婆婆的时间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三姨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周恪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三姨,您要是真关心我妈,就赶紧给周勤打个电话,让他千万别犯浑,别把他亲妈往外推。这可是天大的孝顺机会,别人想抢都抢不来呢。”
说完,他再次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沉默寡言,习惯用行动代替语言的周恪,原来也可以如此伶牙俐齿。
他只是,一直不想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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