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询问室里坐了很久。
冰冷的皮质椅子,让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警察在不同的房间里对他们进行分别询问。
隔音效果并不好,我能断断续续听到隔壁传来的争吵、哭喊和互相推诿的声音。
“是林建国!都是他惹的祸!跟我们没关系!”这是我父亲懦弱的咆哮。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大伯也是为了我好!”堂弟林浩的声音充满了不忿。
“要不是林星那个死丫头跑了,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母亲尖利的嗓音再次响起,“她要是乖乖听话,什么事都没有!”
我逃跑,和我乖乖听话。
这两个词组在我脑中盘旋,像两把钥匙,慢慢打开了那扇紧锁的黑门。
门后,是今晚那场“鸿门宴”最丑陋、最恶毒的真相。
我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后知后觉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巨大恐惧。
大伯林建国,嗜赌成性,在外面欠了巨额的赌债。
这不是秘密。
这些年,他用各种借口从我家搜刮走了不少钱,每一次,我妈都会逼着我把工资交出来,去填补那个无底洞。
理由是,“毕竟是你大伯,一家人”。
今天这顿饭,根本不是为了庆祝堂弟找到工作。
那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为了把我骗到场,为了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幌子。
一口气点七瓶茅台,也不是他良心发现,突然变得大方。
他是要把我爸、我堂弟,这些桌上所有的成年男性,全都灌倒。
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失去保护我的能力。
这样,当那些债主出现时,我就成了一只被拔光了毛,捆好了腿,待宰的羔羊。
他要干什么?
他要把我,他的亲侄女,卖给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用来抵债。
那个被他热情倒酒,却唯独略过我的细节,此刻在我脑中无限放大。
他不是忘了我。
他是要保证我绝对的清醒。
清醒地看着自己落入深渊,清醒地感受那份绝望。
一个刽子手,在行刑前,还要确保祭品是活的。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我冲进卫生间,对着冰冷的瓷砖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我的食道。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文静甚至有些懦弱。
就是这张脸,这张看似无害的脸,让他们觉得可以肆意拿捏,可以随意牺牲。
我用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那股寒意已经侵入五脏六腑。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服务员小张。
我想,他一定是在上菜的时候,或者在门外,无意中听到了什么。
或许是大伯和债主的通话,或许是他们之间龌龊的交易。
“把那丫头灌醉,人我们直接带走。”
“放心,她家里这些男的,一瓶酒下去就都趴了。”
“一个女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些我臆想出来的对话,却真实得像刀子,一刀刀剜着我的心。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冒着风险给了我一个暗示。
而血脉相连的亲人,却处心积虑地要把我推进火坑。
这是何等的讽刺。
从卫生间出来,我看到他们被警察带了出来,准备办理临时保释。
大伯灰头土脸,父亲垂头丧气,堂弟一脸愤恨。
我妈的眼睛死死盯在我身上。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此刻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民警面前,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警官,我可以走了吗?”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一家子,点了点头。
“可以了,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我道了谢,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那一刻,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我的脖子。
我却觉得,这风,比我身后那些所谓的家人的目光,要温暖太多。
心底那片结了冰的湖,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火焰,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彻底的恶心和憎恶。
从今天起,林星,为你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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