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清河县在薄雾中苏醒。
雾气是从白河漫上来的。这条河绕城而过,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在秋冬之交的时节总爱起雾。乳白的雾气贴着水面爬行,漫过石砌的河堤,渗进街巷,把整座县城泡成一碗温吞的米汤。
城南的早市已经开张。摊贩们支起简陋的棚子,摆出蔬菜、杂货、早点。蒸笼揭开时白汽腾腾,混进雾里,分不清哪是炊烟哪是雾。买菜的妇人提着竹篮,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小心走着,鞋底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偶尔有驴车碾过,车轮在石缝间颠簸,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林家所在的窄巷比主街更安静。雾气在这里沉淀得更厚,像给青砖墙和茅草屋顶都刷了层白浆。巷口的槐树叶子掉光了,黑瘦的枝桠刺进雾里,像干枯的手试图抓住什么。
林天起得很早。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那个关于无数镜子和眼睛的梦纠缠了他一整夜,每次刚要沉入深眠,就会被镜面碎裂的幻听惊醒。天蒙蒙亮时,他终于放弃挣扎,披衣坐起,在昏暗的晨光里盯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袖口挽到小臂,那片半透明的区域依然存在。范围没有扩大,但轮廓似乎清晰了些。他用右手食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皮肤的正常弹性和温度,但视觉上——就像有人在他手腕上贴了块极薄的、透明的水晶片,透过它能隐约看见皮下的淡青色血管和更深处骨骼的模糊轮廓。
不痛不痒,没有麻木感,也没有影响活动。
但诡异程度足以让人心里发毛。
林天想起刀疤脸惊恐的眼神。“透明印”——他是这么叫的。这显然不是医学上的皮肤病,而是某种……被认知的标记。被谁认知?为什么恐惧?
问题太多,答案一个都没有。
他放下袖子,仔细掩好,起身洗漱。冰冷的井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困意。灶台上温着昨晚剩下的粥,他盛了一碗,就着咸菜慢慢吃。父亲林伯安的房间门还关着,里面传来平稳的鼾声——老人家昨夜肯定也没睡踏实,凌晨才歇下。
吃到一半时,巷外传来清脆的女声:“林伯父!林伯父在家吗?”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急迫。
林天放下碗,走到院门前。透过门缝,看见个穿杏色襦裙的少女站在雾里,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挎着个半旧的药箱。是阿沅。
她算是林家的半个熟人。父亲是城东的游方郎中,三年前病故后,她就独自撑起家传的小药铺,偶尔会来向林伯安请教一些涉及尸伤的医理。原主林天和她见过几次,但印象不深,只记得她胆子很大——敢一个人去乱葬岗采药。
“阿沅姑娘。”林天开门。
阿沅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林天哥,”她声音压低,“能进去说吗?有急事。”
林天侧身让她进来,关好门。阿沅熟门熟路地走进堂屋,把药箱放在桌上,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怎么了?”林天给她倒了杯温水。
阿沅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昨天……昨天刘铁匠家媳妇下葬,你知道吗?”
林天心里一紧:“知道。怎么了?”
“我去了。”阿沅声音发颤,“不是去送葬,是……是去采药。西郊那片坟岗附近,长着几株‘鬼灯笼’,这时候正结果,入药能安神镇惊。我想着白天去,人多,不怕。”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结果我看到……看到刘陈氏的坟,被人动过。”
林天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动过?什么意思?”
“土是新的,但坟头有脚印。”阿沅比划着,“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脚印很乱,围着坟转了好几圈,还……还扒开了坟头的土。我凑近看,发现土里埋着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片暗红色的碎片,像是陶器,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烧制的釉光,但碎裂处能看到内部粗糙的胎土。
“这是……”林天拿起一片。碎片很薄,不到半寸厚,触手冰凉。
“我趁没人注意,捡了几片。”阿沅说,“当时还有几片完整的,但我没敢拿。那形状……像是个小罐子,或者香炉?埋得也不深,就在坟头土下面半尺。”
林天把碎片凑到眼前。釉色暗红,和他从刘陈氏颈间取出的红色颗粒颜色很像。他跑到里间,从暗格里取出昨天收好的颗粒,对比着看——质地、色泽、甚至那股淡淡的铁锈混合雄黄的气味,都如出一辙。
“这碎片和我在刘陈氏伤口里发现的东西,是同一种材质。”他沉声说。
阿沅脸色更白了:“她伤口里……有这种东西?”
林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阿沅虽然年纪小,但懂医理,人也机警,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他把刘陈氏颈间伤口的情况简单说了,省略了玉佩和羊皮纸的部分,只提到红色颗粒。阿沅听完,眉头紧锁:“陶土烧制的颗粒……嵌在伤口里……还埋在坟头……这像是在做‘镇魂’。”
“镇魂?”
“我爹以前提过。”阿沅回忆,“有些地方,如果人死得蹊跷,或者怕尸变,会在尸体七窍或伤口里塞特制的‘镇物’,通常是朱砂、雄黄、符灰混着陶土烧成的小丸。下葬时,还会在坟头埋镇物容器,防止阴魂作祟。”
她指着那些碎片:“这个罐子,可能就是装镇物的。但刘陈氏……她不是‘自尽’吗?衙门定的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镇魂?除非……”
除非知道她死得不寻常。
除非怕她“回来”。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还有,”阿沅声音压得更低,“我捡碎片时,闻到一股味道。很淡,但很特别——像檀香混着……血腥味?不对,比血腥味更腥,像铁锈,又像……”
“像雄黄?”林天接话。
“对!就是雄黄!”阿沅眼睛睁大,“你怎么知道?”
林天没回答,而是问:“那些脚印,能看出什么吗?”
“脚印很深,是成年男子的,鞋底纹路……我偷偷拓了一个。”阿沅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张粗纸,上面是用炭笔描出的鞋印轮廓。鞋底花纹很特别,不是常见的纳底布鞋纹,而是菱格状,中间还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某种徽记。
林天盯着那印记。图案残缺不全,但能看出是个圆形轮廓,里面似乎有字,但看不清。
“这鞋印,不像普通百姓穿的。”阿沅说,“我爹以前给驿站的兵爷治过脚伤,他们的军靴鞋底就有类似的徽记,说是军中专用的。”
军靴?
林天想起刀疤脸。那人身手利落,招式狠辣,确实像行伍出身。但如果是军人,为什么要偷偷扒坟?又为什么要偷玉佩和颗粒?
线索像乱麻,越理越乱。
这时,里屋传来动静。林伯安推门出来,脸色憔悴,但眼神清醒。他看到阿沅,愣了一下:“阿沅?这么早……”
“林伯父。”阿沅起身行礼,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林伯安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当看到那些陶片和鞋印拓纸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天以为他又要说出“到此为止”四个字。
但这次没有。
“阿沅,”林伯安最终开口,声音沙哑,“这件事,别再跟任何人提。碎片你留在这儿,鞋印纸烧了。今天你没去过坟岗,也没见过我们。懂吗?”
阿沅咬着嘴唇,点头。
“你先回去,这几天少出门。”林伯安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她,“买点米面,囤着。如果……如果听到什么不对劲的动静,就去城东你舅舅家躲几天。”
这话说得太重,阿沅眼睛红了:“林伯父,到底……”
“别问。”林伯安拍拍她的肩,“听话。”
送走阿沅后,父子俩回到堂屋。林伯安关紧门窗,把陶片和红色颗粒摊在桌上,一言不发地看。
“爹,”林天忍不住开口,“这‘镇魂’的说法……”
“是真的。”林伯安打断他,“但不止民间用。军中更常用——战场上死的人太多,怕怨气聚集成煞,就会在阵亡将士的尸身上放镇物。我以前在边军做医官时,见过。”
他拿起一片陶片,手指摩挲着边缘:“这釉色,这质地……不是普通民窑烧的。是官窑,或者军中窑炉特制的。里面掺了雄黄、朱砂、还有……人血。”
“人血?”林天头皮发麻。
“不是新鲜人血。”林伯安解释,“是陈年血痂,研磨成粉混进陶土。老话说,血煞镇血煞,以煞制煞。但这法子太阴毒,正统道门不用,只有一些……旁门左道,或者军中秘术会用。”
他放下陶片,看向林天:“刘陈氏不是普通人。她身上的秘密,比她这条命重得多。所以有人要她死,还要镇住她的魂,让她永不超生。”
“那刀疤脸……”
“是来清理痕迹的。”林伯安冷笑,“玉佩、颗粒,都是证据。他们没想到我们会留下东西,更没想到……你会看到那些不该看的。”
“不该看的?”林天心一跳。
林伯安没直接回答,而是拉起他的左手,挽起袖子。半透明的手腕暴露在晨光里,边缘泛着诡异的微光。
“这个,”林伯安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皮肤,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叫‘琉璃印’。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你太师祖,留下过一句话:琉璃现世,回声将至。”
“回声?”林天想起刀疤脸背后之人提到的词。
“嗯。”林伯安眼神飘远,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一种很古老的说法。说这世上有些地方,有些时刻,会重复发生过去的事。不是鬼魂,是像水里的倒影,像山谷里的回声——过去的影像、声音,会在特定条件下重现。而身上出现‘琉璃印’的人,能看见这些‘回声’,甚至……走进回声里。”
他顿了顿,看向林天:“但那是传说。**这行四十年,验尸上千,从没见过真正的‘回声’。只听说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时,有人见过古战场重现,千军万马在雾里厮杀,天亮就散。但那也可能是集体癔症,或者海市蜃楼。”
林天听得心跳如鼓。回声?历史重现?这和他穿越有关吗?和他看到的尸眼反光有关吗?
“爹,”他声音发干,“你之前说,不想失去我……是不是因为,这‘琉璃印’会带来危险?”
林伯安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雾气开始消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天儿,”他最终开口,声音疲惫到极点,“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你娘……你娘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只盼你平平安安,娶妻生子,把这仵作的手艺传下去。可是……”
他喉头滚动:“可是你生下来时,手腕上就有一小块淡淡的印子。接生婆说像胎记,我没在意。后来你慢慢长大,印子越来越淡,三岁后就看不见了。我以为没了。直到昨天……”
直到昨天,刀疤脸看到林天的惊骇眼神,让林伯安想起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胎记。也想起了师父临终前含糊的警告:“伯安啊,要是哪天你看到琉璃印重现……带着孩子跑,跑得越远越好。那不是福,是祸。”
“爹,”林天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却在微微颤抖,“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但前提是,我们得知道真相。刘陈氏的死、这些镇物、刀疤脸、还有我身上的印子……这些事已经找上门了,躲不掉的。”
林伯安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担忧,但深处,还有一丝林天看不懂的……释然?
“你说得对。”老人终于松口,“躲不掉了。那就查。但得小心,每一步都得想清楚。”
他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打开。里面不是衣物,而是一沓发黄的纸册、几件古怪的工具,还有个小布包。他拿出布包,解开,里面是几枚铜钱——不是宋钱,也不是辽钱,而是更古旧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方孔钱,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林伯安说,“他说,如果真遇到‘回声’之事,这些钱……能辟邪。但我从没试过,也不知道怎么用。”
他又翻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页脆得一碰就碎。“这是师门传的《验异录》,记录历代祖师遇到的怪案奇事。里面有提到‘琉璃印’和‘回声’,但语焉不详。你自己看吧,看能看懂多少。”
林天接过册子,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墨迹已经褪色,字是工整的小楷,但用语古奥,夹杂着不少生僻字和符咒般的图案。他勉强能读懂大意,讲的似乎是某位祖师在验一具古尸时,突然陷入幻境,看到古尸生前的记忆片段……
正看得入神,巷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很多人跑动的脚步声,夹杂着哭喊和叫骂。声音是从主街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
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林天把册子塞进怀里,林伯安收起铜钱和陶片,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十几个百姓慌慌张张地跑过巷口,脸上满是惊恐。后面跟着几个衙役,边跑边喊:“都回家!关好门窗!县尊有令,全城**!”
“出什么事了?”林天拉开门,拦住一个相熟的街坊。
那是个卖豆腐的老汉,气喘吁吁:“死……死人了!东街张货郎,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舌头伸这么长——”他比划着,“眼睛瞪得溜圆,吓死人了!”
张货郎?
那个被刘婶指认和刘陈氏有私情的货郎?
林天心里一沉。林伯安已经抓过药箱:“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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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张家杂货铺外。
铺子门脸不大,临街一扇单门,上面挂着块“张记杂货”的木匾,匾角结着蛛网。此刻门口围满了人,但都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两个衙役守在门前,脸色发白,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人群。
林天跟着林伯安挤过人群。有认识他们的,自动让开条路,但眼神都很怪异——有恐惧,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排斥。仵作这行,终究是晦气的。
“林仵作来了!”有人喊。
守在门口的衙役看到林伯安,明显松了口气:“林老,您可来了!周主簿和王县尉都在里面,但……但没人敢动尸体。”
林伯安点头,掀开拦在门前的草绳,弯腰钻进去。林天紧跟其后。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倒了一半,杂货撒了一地:针线、纽扣、劣质的胭脂水粉、草编的小玩意儿……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一丝甜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气味。
尸体挂在堂屋正中的房梁上。
确实是张货郎。林天见过他几次,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满脸麻子,总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嗓门尖细,爱占小便宜。但现在,他像块破布一样悬在梁下,脖子套在麻绳圈里,脑袋歪向一边,脸色紫黑,舌头吐出老长,舌尖发黑。眼睛睁得极大,眼球充血,几乎要凸出眼眶。
最诡异的是他的姿势——不是常见的双脚悬空,而是膝盖微屈,脚尖勉强点地。就像……就像他是一点点把自己吊上去的,或者,是被吊上去后,又试图踮脚挣扎。
周主簿和王县尉站在离尸体最远的墙角,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周主簿拿着块手帕捂鼻,王县尉则一只手按着腰刀,眼神游移,不敢直视尸体。
“林仵作,”周主簿看到林伯安,急走几步,“快,验验!看是自尽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昨天刘陈氏刚定案“自尽”,今天相关嫌疑人就上吊,任谁都会怀疑是他杀。
林伯安没说话,放下药箱,先环视四周。林天也跟着观察:窗户从里面闩着,门也只有他们刚进来这一扇,门闩完好。地上除了杂货,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桌上有盏油灯,灯油烧干了,灯芯焦黑,像是亮了一整夜。
他走到尸体下方,仰头看。房梁上灰尘很厚,但麻绳穿过的地方有明显的新鲜擦痕。绳子打的是活套,很常见的上吊结。
“林天,扶住脚。”林伯安说。
林天上前,托住张货郎冰冷僵硬的脚踝。林伯安搬来凳子,踩上去,检查绳结和颈部的勒痕。勒痕呈深紫色,边缘有皮下出血,是生前形成的。绳索走向斜向上,符合自缢特征。
但当他掰开死者的手时,动作顿住了。
“周主簿,”林伯安回头,“请过来一下。”
周主簿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林伯安举起死者的右手,掌心朝上。掌心里,赫然攥着几片草叶——
红脉断肠草。
和刘陈氏手里的一模一样。
周主簿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两步:“这……这……”
“还有这个。”林伯安从死者左手指甲缝里,抠出一点暗红色的碎屑。林天凑近看,心头剧震——是那种陶土颗粒的碎屑!
“他指甲里怎么会有这个?”王县尉也走过来,脸色铁青。
林伯安没回答,而是继续检查。他从死者怀里摸出个钱袋,倒出来,只有十几文铜钱和一块碎银。但钱袋夹层里,塞着张叠起来的纸。
展开,是一张粗劣的契书。内容大致是:张货郎以五两银子价格,将一个“前唐双鱼玉佩”卖给一位“晏先生”,立契为证,钱货两讫。落款日期是十天前,按有张货郎的手印。
晏先生。那个古董商。
周主簿一把抢过契书,看了又看,手开始发抖:“这……这玉佩……难道是刘陈氏那个……”
“周主簿,”林伯安声音平静,“现在的情况是:刘陈氏身上发现前唐玉佩,张货郎十天前卖过一个前唐玉佩给古董商晏某。刘陈氏掌中有红脉断肠草,张货郎掌中也有。刘陈氏颈间有陶土颗粒,张货郎指甲缝里也有。而张货郎,在刘陈氏定案‘自尽’的第二天,上吊自杀。”
他顿了顿,看着周主簿惨白的脸:“您觉得,这该定什么案?”
周主簿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王县尉一把拉过他,走到墙角低声商议。林天隐约听到几个词:“压下去……不能闹大……汴京那边……”
片刻后,周主簿走回来,努力维持镇定:“林仵作,此案……暂且定为自尽。张货郎因贩卖赃物,心中恐惧,畏罪自杀。至于玉佩、草叶等细节,涉及前案,不宜公开,以免引起恐慌。”
又是“自尽”。又是压下去。
林天忍不住开口:“周主簿,张货郎死状蹊跷。如果是自尽,为什么要在指甲里留证据?这不合常理。”
周主簿狠狠瞪他一眼:“你懂什么!验尸是你爹的事,断案是本官的事!再多嘴,按扰乱公堂论处!”
林伯安按住林天肩膀,示意他别说话。然后对周主簿躬身:“遵命。那这尸身……”
“你处理掉。尽快。”周主簿甩下这句话,和王县尉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衙役也跟着撤了,只留下两个胆大的帮忙卸尸体。围观的百姓见官老爷走了,窃窃私语声更响,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看到没……张货郎手里也有那鬼草……”
“刘陈氏索命来了……”
“作孽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林天帮着把尸体放平,盖上白布。他蹲在尸体旁,看着那张紫黑扭曲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布好的局。
张货郎真的是自杀吗?如果是他杀,凶手是怎么在门窗完好的屋子里作案的?又为什么要留下红脉断肠草和陶土颗粒?是为了把两桩案子并到一起?还是……为了警告什么?
“别想了。”林伯安低声说,“先抬回去。”
父子俩和两个衙役抬着门板,穿过东街。百姓们纷纷避让,像躲瘟疫。阳光已经彻底驱散晨雾,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刺眼。但林天只觉得冷,那股寒意从脚底钻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回到林家,把尸体停进里间。两个衙役拿了辛苦钱,逃也似的跑了。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俩。
林伯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爹,”林天倒了碗水递过去,“张货郎肯定不是自杀。”
“我知道。”林伯安接过碗,没喝,只是捧着,“但他怎么死的,不重要了。周主簿要他是自杀,他就得是自杀。刘陈氏的案子已经结了,不能再翻。翻出来,周主簿的乌纱帽不保,王县尉的军功可能受影响——他明年想调去边军捞战功,不能有污点。”
“所以就任由真凶逍遥法外?”
“真凶?”林伯安苦笑,“天儿,你以为真凶是一个人?我告诉你,这案子里,至少有**在较劲。”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股,杀刘陈氏的人。他们手法专业,用镇物,事后还想清理证据。第二股,杀张货郎的人——可能是同一批,也可能是另一批。他们故意留下线索,把两案并起,逼衙门深究。第三股,周主簿和王县尉代表的官府势力,他们只想捂盖子。”
“那刀疤脸……”
“应该是第一股的人。”林伯安分析,“他们灭口刘陈氏,拿走玉佩,没想到玉佩被你扣下,所以来偷。没偷成,就杀了张货郎灭口——张货郎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杀张货郎的手法太刻意,留了太多证据,不像是专业灭口,倒像是……栽赃,或者挑衅。”
“挑衅谁?”
林伯安看向他,眼神深邃:“挑衅官府?挑衅我们?还是挑衅……别的什么人?”
林天想起羊皮地图上的契丹文,想起“晏先生”这个神秘的古董商。如果刘陈氏真的牵扯进某种涉及前朝秘宝、甚至两国谍战的阴谋里,那张货郎的死,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那本《验异录》,“这里面提到,‘琉璃印’出现时,往往伴随‘回声’异象。刘陈氏死时,我好像……看到了她眼睛里有光。那会不会就是……”
“回声?”林伯安接过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模糊的文字,“你看这里:‘开元三年,师祖验一溺毙女尸,见其瞳中有光影流动,如走马灯。是夜,师祖梦女泣诉冤情,次日按梦中所指,于河底掘出凶器。此乃尸眼回声,冤魂借目映过往,唯琉璃印者可见。’”
他抬头看林天:“你的意思是,刘陈氏死时,最后的‘景象’留在了眼睛里?而你因为‘琉璃印’,看到了?”
“我不确定。”林天摇头,“但当时确实有光一闪。还有,我昨晚梦到她了——她对我说话,说‘小心眼睛’。”
林伯安脸色骤变:“她对你说话?在梦里?”
“嗯。但只有口型,没声音。”
林伯安在屋里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尸眼回声……冤魂托梦……这都只是传说。但如果……如果你真的被卷进了‘回声’里……”
他猛地停步,抓住林天肩膀:“天儿,从今天起,你哪儿都别去,就待在家里。我要出去一趟,找个人。”
“找谁?”
“一个老朋友。”林伯安眼神复杂,“他可能……知道些关于‘琉璃印’和‘回声’的事。如果这些传说都是真的,那你现在的处境,比我想的还要危险。”
“为什么?”
“因为‘回声’不是随便出现的。”林伯安声音发沉,“它只在历史的重要节点,或者怨气极深的地方出现。能触发回声的,要么是身负大气运之人,要么是……命不久矣的将死之人。”
他盯着林天:“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但无论哪种,盯上你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像某种暗号。
林伯安浑身一僵,迅速把《验异录》和陶片塞进暗格,对林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走到院门前,沉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温和有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仵作在家吗?鄙姓晏,从汴京来。想向您打听件……前朝旧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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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空气瞬间凝固。
晏先生。那个古董商。
林天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抵住药柜。柜子里就放着那枚双鱼玉佩和红色颗粒。林伯安则站在原地,手缓缓垂到身侧,手指微曲——那是随时准备抄家伙的姿势。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急,又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变。
林伯安深吸一口气,对林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躲到里间去。林天摇头,反而上前一步,站到父亲侧后方。这种时候,他不可能躲。
林伯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转身拉开了门闩。
门开处,站着一个中年人。
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中等,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外罩鸦青色披风,头上戴着常见的方巾。面容普通,肤色偏白,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在阳光下呈琥珀色,看人时目光平和,却有种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到底。
他手里提着个不大的藤箱,箱子上沾着尘土,像是长途跋涉而来。身后没有随从,只一个人安静地站在晨光里。
“林仵作?”晏先生微笑拱手,“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他的口音确实带着北地腔,但用词文雅,举止得体,不像商人,倒像读书人。
林伯安侧身让路:“晏先生请进。”
晏先生走进院子,目光随意扫过天井、棚子、堂屋门楣,最后落在林天身上,微微颔首:“这位是令郎?”
“犬子林天。”林伯安介绍,“天儿,给晏先生看茶。”
林天应声去倒茶,但全身肌肉紧绷,耳朵竖起来听动静。晏先生随林伯安走进堂屋,在客位坐下,藤箱放在脚边。
“晏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林伯安开门见山。
晏先生接过林天递来的茶,道了声谢,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听闻林仵作是本县最好的验尸人,经验丰富,见多识广。鄙人专收前朝器物,最近得了一件怪东西,想请林仵作帮忙掌掌眼。”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
双鱼衔环,岫玉材质,雕工粗糙——和刘陈氏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枚玉佩的沁色更均匀,是常见的土黄色,没有那种怪异的油脂感。
林天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林伯安面不改色:“这玉佩……有什么特别?”
“玉佩本身普通,前唐民间常见样式。”晏先生手指抚过玉佩边缘,“但怪的是,这玉佩是一对。另一枚……”他抬眼看向林伯安,“据卖给我的货郎说,可能流落到了贵县。所以特来打听,林仵作可曾见过类似的?”
他语气温和,但话里的试探再明显不过。
林伯安摇头:“前唐玉佩?这倒是稀罕。不过咱们小地方,百姓温饱尚难,哪有余力收藏古玉?晏先生怕是找错地方了。”
“是吗?”晏先生笑了笑,也不争辩,转而看向林天,“小林兄弟,你可曾见过?”
林天稳住心神:“没有。”
“可惜。”晏先生轻叹,收起玉佩,“那对玉佩,据说有些来历。若能凑齐,或许能解开一桩前朝谜案。不过既然无缘,也就罢了。”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鄙人昨夜刚到贵县,就听闻了两桩命案。一桩是铁匠之妻自尽,一桩是货郎上吊。这清河县……近来不太平啊。”
林伯安眼神一凛:“晏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走南闯北,总得多听多看。”晏先生端起茶,终于喝了一口,“尤其是死人的事——死人身边,往往藏着最真的东西。”
这话意有所指。堂屋里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晏先生放下茶杯,从藤箱里取出个扁平的木匣,推到林伯安面前:“其实今日来访,还有一事相求。鄙人前日在邻县收了一件东西,但看不透来历,想请林仵作用验尸的手法,帮忙‘验验’。”
林伯安打开木匣。里面铺着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骨片——像是人的额骨,但颜色漆黑如墨,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符咒。
骨片边缘有被利器切割的痕迹,很平整。
林天倒吸一口凉气。这骨片透着一股邪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林伯安脸色凝重,戴上鹿皮手套,拿起骨片,对着光仔细看。看了半晌,他沉声问:“晏先生从何处得来此物?”
“一座荒坟里。”晏先生坦然道,“坟是无主坟,塌了一半,这骨片就露在外面。我见它色泽诡异,就收了过来。林仵作可能看出什么?”
林伯安把骨片翻过来,指着切割面:“这是人的额骨,但颜色不对。正常尸骨埋在地下,百年后呈黄褐色,千年后灰白。这漆黑如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生前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或毒物,骨骼被侵染;二是死后被人用特殊手法处理过。”
他手指划过骨片表面的红色纹路:“这些纹路,不是天然形成,是用极细的针蘸着某种液体,一点一点刺进去的。液体渗入骨缝,经年累月,就成了这样。”
“什么液体?”晏先生问。
“人血。”林伯安一字一顿,“而且是掺杂了朱砂、雄黄、以及……婴胎血的人血。这是邪术,用来**‘阴骨符’,据说能通阴阳、镇恶鬼。但具体用法,已经失传了。”
晏先生眼神微动:“林仵作果然博学。那依您看,这骨片的主人,生前是什么人?”
林伯安放下骨片,摘下手套:“能被人用这种邪术处理遗骨,要么是罪大恶极之人,怕其死后作祟;要么是身负重大秘密之人,怕其魂灵泄露天机。但无论是哪种,沾上这东西,都不吉利。晏先生,我劝你,最好把它埋回原处,或者找高僧道士做法超度。”
晏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林仵作好意,鄙人心领。但这东西……我暂时还不能放手。”
他收起骨片,站起身:“今日叨扰了。若林仵作日后见到那枚双鱼玉佩,或者……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可到悦来客栈找我。鄙人还会在县里住几日。”
他拱手告辞,提着藤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目光落在林天身上,深深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丝……林天说不清的、类似惋惜的情绪。
“小林兄弟,”晏先生开口,“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近日受了惊?鄙人略通医理,若需要,可帮你看看。”
“不用了,多谢。”林天硬邦邦地回答。
晏先生也不坚持,点点头,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那短短的会面,竟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爹,”他走回堂屋,“他到底……”
“别说话。”林伯安抬手制止,快步走到院墙边,侧耳倾听。确认人真的走了,才返回屋里,脸色铁青。
“他在试探我们。”林伯安压低声音,“玉佩的事,他肯定知道了。张货郎的契书在我们这儿,他可能也猜到了。今天来,一是看我们反应,二是……警告。”
“警告?”
“那骨片。”林伯安咬牙,“什么荒坟里捡的,鬼才信!那是专门带来给我们看的——他在告诉我们,他懂邪术,懂这些阴毒玩意。如果我们敢乱说话,或者私藏玉佩,下场可能比那骨片的主人还惨。”
林天心里发寒:“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伯安在屋里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片刻后,他停步,眼中闪过决断:“不能等了。我现在就出城,去找那个老朋友。你留在家里,锁好门,谁来都别开。如果天黑前我没回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几枚古旧铜钱,塞到林天手里:“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带着这些钱,还有那本《验异录》,往南走,去汴京。找个叫‘回春堂’的药铺,掌柜姓赵,是我旧识,他会帮你。”
“爹!”林天急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伯安斩钉截铁,“你身上的‘琉璃印’已经显了,现在出去太危险。而且……”他看了一眼里间停尸的方向,“张货郎的尸体得有人看着。按规矩,停尸三日才能下葬,这期间不能离人。”
这是借口,林天知道。父亲只是不想他涉险。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状态,跟着去可能真是累赘。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武力值也不够,连个刀疤脸都打不过。
“……好。”林天最终点头,“我等你回来。但爹,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林伯安拍拍他的肩,没说话,转身进里屋简单收拾了几件东西,又把验尸箱里几样趁手的工具别在腰间。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林天一眼,眼神里有太多林天读不懂的情绪。
“天儿,”他说,“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活下去最重要。”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离去。背影在晨光里很快缩小,消失在巷口。
林天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几枚冰凉的铜钱,心里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走到院门前,插好门闩,又搬来凳子顶上。回到堂屋,关好门窗,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这个熟悉的家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他坐下,翻开《验异录》,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那些晦涩的古文和图案,此刻成了唯一的寄托。
翻到记载“尸眼回声”的那一页,他反复读了几遍。其中有一段描述引起了他的注意:
“……回声现时,常有异象伴生。或气温骤降,或器物自鸣,或见虚影重叠。琉璃印者置身其中,五感皆迷,如坠幻境。若心神不守,恐被回声同化,永陷往昔,不得脱身。”
永陷往昔。
林天想起自己穿越的经历。他算不算“永陷往昔”?如果这真的是某种“回声”现象,那他有没有可能……回去?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就算真是回声,他也不懂触发机制,更不懂控制方法。盲目尝试,可能真如书中所说,“永陷往昔”。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记载更零碎,有些甚至像是梦呓。有一页画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三个点,呈三角分布。
林天瞳孔骤缩——这图案,和羊皮地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赶紧从床板下取出羊皮纸,铺开对比。确实,完全一样。
图案旁边有行小字注解:“三才镇魂印。天、地、人三才之力镇封怨魂,常见于古战场、刑场、乱葬岗等极阴之地。印成处,回声频现。”
三才镇魂印。黑风岭的乱葬岗,刘陈氏鞋底的泥土,羊皮地图上的标记……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那个地方。
林天盯着羊皮纸,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弯曲线条。突然,他手指一顿——在标记点的旁边,墨迹似乎比别处深一点,微微凸起。
他凑近油灯仔细看,发现那不是墨迹,而是羊皮本身有个极小的隆起,像下面粘了什么东西。他用小刀小心地挑开羊皮边缘,发现这是双层皮缝合的,中间有个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更薄的、近乎透明的皮纸。
皮纸上没有地图,只有几行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景祐三年九月初七,黑风岭北麓,寅时三刻,三才印位。若见此信,我已遭不测。玉佩为钥,血祭可开。切记,勿信晏——”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晏”字只写了一半,墨迹有拖拽的痕迹,像是写字时突然被打断。
景祐三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年号了。
刘陈氏今年才二十出头,这信显然不是她写的。那是谁?这羊皮地图,是她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还有,“玉佩为钥,血祭可开”——钥匙?开什么?难道是开那个“三才镇魂印”封印的东西?
而最后那句“勿信晏——”,明显是指晏先生。勿信晏什么?晏先生?还是晏姓的某人?
林天感到一阵眩晕。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把皮纸和羊皮地图仔细收好,塞回暗格。然后坐在油灯前,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头渐高,又慢慢西斜。巷外偶尔有行人经过的脚步声,说话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天的心始终悬着。父亲还没回来。
他起身,在屋里踱步,又趴到门缝边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把青砖墙染成血色。
快到酉时了。
按照正常脚程,父亲如果只是去附近村镇,早该回来了。除非……他去了更远的地方,或者,遇到了麻烦。
林天坐不住,他走到里间,掀开盖着张货郎尸体的白布。尸体的脸色更紫黑了,那股甜腻的尸臭味越来越浓。他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新的异常,但当他准备盖回白布时,余光瞥见尸体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点暗红色的渍痕。
之前检查时明明没有。
他抓起死者的手细看。指尖的皮肤皱缩,像是长时间泡过水。但张家铺子里没有水缸,张货郎死前也没有接触大量液体的迹象。
除非……是死后被人动了手脚。
林天心里一紧。他取来银针,轻轻刺破那处皮肤,挤出一点液体——不是血,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带着那股熟悉的铁锈混合雄黄的气味。
和红色颗粒、陶片的气味一样。
有人趁他们不在,或者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在尸体上做了手脚。这液体是故意留下的,还是……从尸体内部渗出来的?
正思忖间,堂屋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父亲那种沉稳的敲门声,而是急促的、带着慌乱的拍打。
“林天哥!林天哥快开门!出事了!”
是阿沅的声音。
林天冲过去拉开门闩。阿沅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裙角沾满泥污。
“林、林伯父……”她抓住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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