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 第1章“滚出去！”一个半旧的行李箱被人从门里用力推了出来，撞在张卫国的腿上，
让他踉跄了一下。箱子没锁好，啪嗒一声弹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散落一地。
今天是他六十二岁的生日。屋里，妻子李淑芬那张曾经还算温和的脸，此刻扭曲着，
满是嫌恶。“别拿你这穷酸相脏了我的地！这房子以后跟你没半点关系！
”张卫国花白的头发在傍晚的风里有些凌乱，他佝偻着背，看着散落的衣物，
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六十二年的人生，在这一刻，
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妈，爸他……”儿子张磊站在李淑芬身后，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但话说到一半，就被旁边媳妇王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王莉一把将张磊拽到身后，
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爸什么爸？他现在就是个吃白饭的废物！
一个月两千块的退休金，够干什么的？还不够我买个包的！”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像锥子一样扎进张卫国的耳朵里。“我跟张磊结婚，你这个当公公的，
连套像样的婚房都拿不出来，现在还赖在家里占地方，你好意思吗？”张卫国嘴唇哆嗦着，
想反驳。这房子……这房子是他当年用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笔钱做首付，
又辛辛苦苦在工厂干了三十年，一砖一瓦供出来的。怎么就成了他赖着不走？
“淑芬……”他沙哑地开口，目光越过王莉，看向自己的妻子，
“我们……我们好歹夫妻四十多年……”“呸！”李淑芬一口唾沫吐在张卫国脚边。
“四十年？我跟着你过了四十年的苦日子！我受够了！张卫国，你看看你这窝囊样，
除了会摆弄你那几块破木头，你还会干什么？”“现在老了，没用了，就别拖累我们张磊了！
”张卫国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慢慢收紧，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那个他从小抱到大，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张磊的眼神躲躲闪闪，
始终不敢与他对视。“小磊……”“爸，你就听妈的吧。”张磊终于开了口，
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们……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王莉她……她想让她爸妈搬过来住一阵子。”一句话，就给他这个亲爹判了死刑。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要给亲家腾地方。张卫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扶住墙壁，
才勉强没有倒下。王莉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鄙夷更浓了。“行了，别在这儿装死！
赶紧把你这些破烂玩意儿收拾收拾滚蛋！看着就晦气！”她说完，一脚踢开地上的旧衬衫，
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张卫国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
一件一件地捡起自己的衣服。他的手指在触碰到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时，停顿了一下。
那是他还在工厂时，获得的唯一一次“劳动模范”的奖励。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
觉得只要自己肯下力气，就能给老婆孩子一个最好的未来。他做到了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用尽了全力。可到头来，他却连一个家都没有了。“还有这个！
”王莉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屋，很快又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看也不看就朝张卫国扔了过去。“你那些宝贝疙瘩，也一并带走！免得放在家里占地方！
”木盒摔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滚出几把大小不一，已经磨损得看不出本来样子的刻刀。
这是他年轻时的爱好。那时候，厂里效益不好，他就靠着这手木雕手艺，接些私活，
给儿子挣学费，给家里添补家用。李淑芬也曾夸过他手巧，说他雕的小鸟就像活的一样。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破烂玩意儿”。张卫国的心彻底死了。他不再看那一家三口的嘴脸，
默默地将刻刀一把一把捡回木盒，然后把散落的衣服塞进行李箱。他没有再求情，
也没有再争辩。当一个人对你连最后一丝情分都没有的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他的背，比刚才更弯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扇熟悉的家门。
门上，还贴着他亲手写的春联，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张卫“国”，李淑“芬”。
”王莉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嗤笑一声。“看什么看？告诉你，
这房子早就加上我和张磊的名字了，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房产证上，
可没你张卫国的名字！”李淑芬像是炫耀一样，补充道：“那是我有先见之明！
早就防着你这一手了！”轰！张卫国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房产证……他想起来了。
几年前，儿子要结婚，王莉家要求房产证上必须加名字，不然就不结。当时，
李淑芬好说歹说，劝他同意。她说，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都一样？他说，
这房子是父母留下的念想。李淑fen当时就哭了，说他不心疼儿子，说他自私。最后，
他还是妥协了。他以为那是为了家庭和睦。却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已经在盘算着，
如何将他彻底地踢出这个家。好一个“先见之明”！好一个四十年的夫妻！张卫国笑了。
那笑声嘶哑、干涩，听起来比哭还难听。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拖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
一步一步地转身离开。背后，是“砰”的一声，绝情的关门声。以及王莉隐约传来的，
得意的笑声。“妈，你真厉害！总算把这老不死的赶走了！”张卫国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
孤独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这座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在这一刻，
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容纳他的角落。他走到小区门口，疲惫地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晚风吹来，
带着初秋的凉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
一个年轻的妈妈牵着孩子从他面前走过，孩子指着他，好奇地问：“妈妈，
那个爷爷为什么坐在那里呀？”年轻的妈妈赶紧拉了孩子一把，小声说：“别乱指，快走。
”张卫国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他成了一个被孩子指指点点，
被路人躲避的流浪汉。就在他六十二岁生日的这一天。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摸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木头麻雀。这是他很多年前雕刻的，
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之一，一直随身带着。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麻雀光滑的身体，
冰冷的木头，却仿佛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度。远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每一扇窗户后面，
都是一个温暖的家。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张卫国将那只木麻雀紧紧攥在手心，
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
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退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突然，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车窗降下，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探了出来，
带着一丝不确定。“是……是张师傅吗？”第2章张卫国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车里的人。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西装革履，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可他想不起来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你……是？”张卫国沙哑地开口。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推开车门下来，快步走到张卫国面前，微微躬身。“张师傅，
真的是您！我是陈东啊！小东子！您还记得吗？”陈东？小东子？
张卫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记忆的闸门被缓缓拉开。二十多年前，
他还在工厂当木工组长的时候，手底下确实带过一个学徒。那孩子家里穷，人也老实，
不爱说话，但肯学，肯下功夫。那时候，大家都欺负他，只有张卫国真心待他，
不仅把自己的手艺倾囊相授，还时常从家里带饭给他吃。后来，工厂改制，一批批工人下岗，
那个叫陈东的年轻人，也就没了音讯。“你是……小东子？”张卫国有些不敢相信。
眼前的年轻人，气质斐然，开着豪车，怎么也无法和当年那个瘦弱、怯懦的学徒联系在一起。
“是我啊，师傅！”陈东的眼圈有些泛红，情绪激动，“我找了您好多年了！当年要不是您，
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他看着张卫国身边的行李箱，和地上的狼狈，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师傅，您这是……？”张卫国的老脸一红，
下意识地想把行李箱往身后藏一藏。被人看到自己最落魄的样子，
尤其还是在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人面前，那种滋味，比刀割还难受。“没什么，
我……我出来走走。”他撒了个谎，声音却没什么底气。陈东是什么人？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他只看了一眼张卫国的神色，
就猜到了七八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顺着张卫国的话说下去。“这么晚了，
您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安全。正好我刚谈完事路过，师傅，要不我送您回家吧？”回家？
张卫国的心又被狠狠刺了一下。他已经没有家了。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没家了。”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陈东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自己恩师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沧桑，
一股怒火和心疼交织着涌上心头。当年，张师傅是厂里最好的木工，为人最是和善。
师母李淑芬虽然有点爱抱怨，但对师傅也还算体贴。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师傅，
到底出什么事了？”陈东蹲下身，扶住张卫国的胳膊，“您跟我说，天大的事，我给您担着！
”看着陈东真诚关切的眼神，张卫国紧绷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将自己被妻子和儿女赶出家门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可越是这样，听在陈东耳朵里，就越是心惊，越是愤怒。
“混账！简直是混账！”陈东听完，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长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产证上没您的名字？那房子是您拿父母的遗产买的，他们就敢这么做？这是侵占！
是违法的！”“还有您儿子张磊，他就是个懦夫！白眼狼！”陈东气得在原地踱步，
胸口剧烈起伏。张卫国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苦涩和疲惫。“算了，
家丑不可外扬……都过去了。”“过去？怎么能过去！”陈东猛地转身，定定地看着张卫国，
“师傅，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您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
我一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加倍吐出来！”陈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张卫国愣愣地看着他。多少年了，除了在工厂里当组长那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坚定地维护过了。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升起。“师傅，
您别在这儿坐着了，跟我走。”陈东不由分说，拎起地上的行李箱，打开后备箱放了进去。
然后，他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扶着张卫国坐进了副驾驶。“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吃点东西，从长计议。”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之中。车里开着暖气，
张卫国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温度。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恍如隔世。
陈东把他带到了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当张卫国看到那金碧辉煌的大堂时，
下意识地就想退缩。“小东，这……这里太贵了，我随便找个小旅馆就行……”“师傅！
”陈东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喙，“您是我陈东的恩师，住这里，是它蓬耍生辉！
您什么都别管，安心住下就行。”他利落地办好了入住手续，刷了一张一个月的房费，
然后亲自把张卫国送到了房间。房间是豪华套房，宽敞明亮，比他那个家大了好几倍。
陈东又叫了丰盛的客房送餐服务，热腾腾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张卫国一整天没吃东西，
早已饥肠辘辘。他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下口。“怎么了师傅，不合胃口？”陈东关切地问。
张卫国摇了摇头，眼眶有些湿润。“小东，谢谢你……要不是遇到你，
我今晚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师傅，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陈东给张卫国夹了一块软烂的东坡肉，“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帮**斗！
”张卫国点了点头，大口地吃了起来。一碗热汤下肚，他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吃完饭，
陈东并没有急着离开。他给张卫国倒了一杯热茶，然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
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师傅，本来想过两天再登门拜访的，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
”他将盒子推到张卫国面前。“这是我给您准备的寿礼，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张卫国愣住了。他都快忘了，今天还是自己的生日。那个家里，没有一个人记得。没想到，
一个二十多年没见的徒弟，却还记着。他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里面，
静静地躺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玉佩，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这……这太贵重了，
我不能收。”张卫…国连忙把盒子推了回去。“师傅，跟您对我的恩情比起来，这算什么。
”陈东笑了笑，“您先看看，喜不喜欢这雕工？”张卫国这才仔细看那块玉佩。
玉佩上雕的是一棵松树，苍劲有力，枝叶繁茂。雕工确实是顶级的，但张卫国看着，
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点“神”。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口袋里那只木麻雀。
陈东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看到这个细微的动作，眼睛顿时一亮。“师傅，
您手里拿的是什么？”张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只木麻雀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随便雕着玩的小东西，不值一提。”陈东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木麻雀捧了起来。他看得极其仔细，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
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撼。“这……这只麻雀……”陈东的声音都在发抖，“师傅，
这是您雕的？”“是啊，很多年前了，手艺都生疏了。”“生疏？”陈东苦笑一声，
将那只木麻雀和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并排放在一起。“师傅，您别谦虚了。
跟您这只麻雀比起来，我这块玉佩的雕工，简直就是垃圾！”张卫国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你这玉佩一看就是大师手笔……”“大师？”陈东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狂热，
“真正的大师，在这里！”他指着那只木麻雀。“师傅，您知不知道，您这手艺，
现在在外面意味着什么？”陈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张卫国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古色古香的紫檀木笔筒，
上面雕刻着山水人物，栩栩如生。那雕刻的风格，那线条的韵味……张卫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和他当年的手艺，如出一辙。“这是……”陈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激动，
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上个月的拍卖会，这个笔筒，成交价，八百万。”“而它的作者，
已经封刀二十年了。”陈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张卫国。“师傅，
那个封刀的大师，就是您啊！”第3章八百万？张卫国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盯着手机上那个熟悉的紫檀木笔筒，大脑一片空白。“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这只是我当年随便雕的一个东西，怎么可能值……值那么多钱？”他记得这个笔筒。
大概是二十五年前，厂里一位姓李的老领导退休，他求上门来，
希望张卫国能帮他雕一个笔筒留作纪念。张卫国当时没多想，花了几个通宵，
用了一块他珍藏多年的紫檀边角料，精心雕刻而成。李领导拿到手后爱不释手，
硬是塞给了他两百块钱的“润笔费”。在那个年代，两百块钱，是他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他还为此高兴了很久。可现在，陈东告诉他，这个东西值八百万？
这比把他赶出家门还要让他觉得荒谬。“师傅，千真万确！”陈东看出他的难以置信，
激动地解释道，“您不知道，这些年复古风潮兴起，传统手工艺品的价值水涨船高！
特别是像您这种‘京作’流派的宫廷木雕技艺，因为传承断绝，早就成了传说！
”“您的作品，讲究‘一木连雕’，神韵天成，跟现在市面上那些匠气十足的流水线产品，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陈东越说越兴奋。“我这些年，就是靠着倒腾这些老物件发的家。
我一直想找您，就是因为我发现，市面上偶尔流出的一些署名‘卫国’的木雕精品，
其技法和神韵，都和您当年教我的如出一辙！”“我找了好久，才知道，
那个隐世的木雕大师‘卫国’，就是我的师傅，张卫国！”陈东指着那个八百万的笔筒，
“这个笔筒就是那位李领导的后人拿出来拍卖的！当时整个收藏圈都轰动了！
无数人都在打听‘卫国’是谁，想求他一件作品而不得！”张卫国呆呆地听着，
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神话故事。他那被妻子、被儿女嫌弃为“不挣钱”的“破手艺”，
竟然是别人眼中价值千万的“传说”？这几十年来，他为了家庭，为了生活，
早就把这份热爱和天赋，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守着那点微薄的退休金，看儿孙绕膝，平淡终老。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被扫地出门，一无所有。而唯一跟着他出来的，竟然是他最“没用”的手艺。
巨大的荒诞感和讽刺感，让张卫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报应……这真是报应啊……”他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那个家。
陈东看着恩师苍凉的笑容，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张卫国的心里，该有多苦。“师傅，
这不是报应，这是老天爷开眼了！”陈东握住张卫国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
“这是您的机会！一个拿回属于您的一切的机会！”张卫国止住笑，浑浊的眼睛里，
渐渐燃起了一点火光。“拿回来？”“对！拿回来！”陈东斩钉截铁，“不光是房子，
还有您的尊严！”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师傅，这里面是一百万。
算是徒弟孝敬您的，您先拿着。”张卫国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小东，
我不能要你的钱……”“这不是给您的，”陈东把卡硬塞进他手里，“这是投资！
我投资您这位木雕宗师！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您张卫国，不是什么吃白饭的废物，
而是一位一刀值千金的艺术大师！”陈东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直接。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
让张卫国重出江湖！“师傅，您现在需要一个地方静心创作，我名下有一处带院子的茶社，
环境清幽，我马上让人改成您的工作室。”“您还需要最好的材料，这个交给我，
不管是海南黄花梨还是小叶紫檀，只要您开口，我都能给您弄来！”“我们还需要一场大戏，
一场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大戏！”陈东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一头准备捕猎的猎豹。
“师傅，您敢不敢，跟我赌一把？”张卫国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能雕刻出最精细的纹路。这双手，
也曾搬过最重的砖，扛过最沉的米。如今，它老了，也累了。但是，
心底那份被压抑了几十年的不甘和火焰，却在陈东的话语中，被重新点燃了。
他凭什么就要这么窝囊地过完下半辈子？他凭什么要被那些他付出了一切的人，踩在脚底下？
凭什么？张卫国缓缓地攥紧了拳头。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一个字，
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陈东笑了。他知道，那个曾经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张师傅，
回来了！行动，就在当晚展开。陈东的效率高得惊人。一个电话，
他就调来了自己最得力的团队。有人负责连夜改造茶社，布置成最专业级别的木雕工作室。
有人负责联系法律顾问，开始搜集对张卫国有利的证据，准备打官司。还有人，
负责在古玩收藏圈子里，不动声色地散布一个消息——“神秘木雕大师‘卫国’，
即将重出江湖，并且会有一件封刀多年的新作问世。”而张卫国，则在酒店的套房里，
睡了二十多年来最安稳的一觉。第二天一早，陈东就开车来接他。车子没有开往市中心，
而是驶向了市郊一处僻静的湖畔。那里，有一座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白墙黛瓦，绿树掩映。
“师傅，到了。以后这里就是您的工作室，也是您的家。”张卫国走下车，
看着眼前这个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一时间有些恍惚。院子里，假山流水，锦鲤嬉戏。
主屋被改造成了宽敞明亮的工作室，一整面墙的工具架上，
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全世界最顶级的木雕工具，锃光瓦亮。工作室中央，
静静地摆放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木料。“师傅，
这是我托人从越南老林子里弄来的一块顶级的黄花梨木，您看看，还合用吗？”陈东走上前，
一把掀开了红布。一块色泽金黄，纹理瑰丽如鬼脸的木料，出现在张卫国面前。
张卫国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滞了。他伸出手，像抚摸情人的皮肤一样，
轻轻地滑过木料的表面。温润，细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降香。是极品！
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极品！他这辈子，都只是在书上见过这种级别的料子。
“好……好料子……”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师傅，只要您一句话，
什么样的料子我都能给您找来！”陈东豪气干云。张卫国没有再说话。他走到工具架前，
目光从那些崭新的工具上一一扫过，最后，却从自己那个破旧的小木盒里，
拿出了自己用了几十年的那几把旧刻刀。他拿起其中一把最称手的平口刀，
走到那块黄花梨木前。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木香，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让他瞬间心神合一。脑海中，那些曾经被他刻意遗忘的构图、线条、技法，
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四十年的压抑，六十二年的委屈，一辈子的不甘。在这一刻，
都将化作他刀下的神魂。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的刻刀，稳稳地落下。第一刀，
破木而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第4章张卫国这一刀下去，
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像是进入了一种浑然忘我的境界。白天，黑夜，
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吃饭是陈东硬塞到他嘴边，他才扒拉两口。睡觉是实在熬不住了，
才在旁边的躺椅上眯一小会儿。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块黄花梨木，和手中的刻刀。
木屑纷飞，如雪飘落。那块原本朴实无华的木头，在他的刀下，渐渐显露出生命。
陈东没有打扰他。他只是每天过来，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他看到，张卫国的背，
一天比一天直了。他看到，张卫国眼中那死寂的浑浊，也一天比一天亮了。他知道，
师傅正在用刻刀，把自己破碎的人生，一点一点，重新雕刻回来。与此同时，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悄然打响。陈东请的律师团队，效率极高。
他们很快就查到了张卫国那套房子的所有交易记录和资金来源。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当年的首付款，确实是来自张卫国父母的遗产账户。而之后长达二十年的房贷，
每一笔还款记录，都来自于张卫国的工资卡。“证据确凿。”律师扶了扶金丝眼镜，
语气笃定，“张先生，虽然房产证上是您妻子和儿子的名字，但这属于婚后共同财产。
而且您能证明主要出资方是您和您的父母，在财产分割上，您占有绝对优势。
”“我们完全可以提起诉讼，不仅能拿回属于您的那一半，甚至可以主张更多份额。
”张卫国听着律师的分析，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房子，钱。他现在已经不那么在乎了。
他更想要的，是另一件东西。“官司……先不急着打。”张卫国放下手中的刻刀，沉声说道。
陈东和律师都愣了一下。“师傅，为什么？这是我们最好的时机！”陈东急道。
张卫国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打官司，赢了，我能拿回钱。但是，他们不会认错。
”“我要的，是让他们从心底里，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要他们，后悔！
”陈东看着师傅眼中那股前所未有的锐利，瞬间明白了。伤人最深的，从来不是拳头，
而是诛心。师傅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精神上的碾压。“好！”陈东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师傅，您专心创作，外面的事，交给我！”几天后，
一则消息开始在城东那片老小区里，像风一样传开。“听说了吗？张家那个老张，
被赶出家门那个，好像发财了！”“发财？就他？怎么可能！不是说在外面捡垃圾吗？
”“什么呀！我女儿的同学在市里最高档的那个‘静心茶社’上班，亲眼看见的！
老张现在就住那儿，出入都有豪车接送！”“真的假的？那茶社我听说过，一杯茶好几百呢！
他哪来的钱？”“谁知道呢！据说是有个大老板看上他那手木匠活儿了，说他是什么大师！
”流言蜚语，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到了李淑芬和王莉的耳朵里。王莉第一个不信。
“大师？就他那个老不死的？雕个破木头就是大师了？骗鬼呢！”她一边嗑着瓜子，
一边对着婆婆李淑芬嗤之以鼻，“肯定是那老家伙没地方去，在外面吹牛逼呢！
”李淑芬也觉得不可能。张卫国几斤几两，她这个做了四十年夫妻的人，还能不清楚？
就是一个窝囊废。“别理他，估计是没钱了，想编个故事骗我们回去接他呢。门儿都没有！
”李淑芬冷哼一声。然而，没过两天，又有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传来。
小区里跟王莉关系最好的刘婶，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小莉啊，我跟你说个事，
你可别吓着。”“什么事啊刘婶，神神秘秘的。”刘婶压低了声音：“我侄子是搞收藏的，
他们那个圈子现在都传疯了！说一个叫‘卫国’的木雕大师重出江湖了，
你知道他一件作品现在值多少钱吗？”刘婶伸出五根手指。“五万？”王莉撇撇嘴。
刘婶摇了摇头。“五十万？”王莉有点惊讶了。刘婶还是摇头，
然后用气声说道：“是五百万起步！上不封顶！”王莉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五……五百万？刘婶你开玩笑的吧！”“我骗你干什么！我侄子说，前阵子有个笔筒，
就拍了八百万！据说就是那个‘卫国’大师早年的作品！现在无数有钱人挥着钞票，
就想求他一件新作呢！”刘婶顿了顿，凑得更近了。“而且我听我侄子说……那个大师，
好像就姓张，也叫……卫国。”轰！王莉的脑袋，像是被炸开了一样。张卫国？那个废物？
他雕的破木头，值几百万？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把这件事跟李淑芬和张磊一说，母子俩的反应也跟她一样，满脸的不可置信。“假的！
肯定是重名！”李淑芬斩钉截铁地说道。张磊也附和道：“就是啊，爸那手艺，
雕个小玩意儿还行，怎么可能值那么多钱。”话是这么说，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王莉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
如果那个老不死的，真的发财了呢？那他们把他赶出家门，
岂不是……岂不是把一个金疙瘩给扔了出去？一想到那可能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王莉的心就像被猫抓一样难受。不行！她必须去确认一下！第二天，王莉特意打扮了一番，
拉着不情不愿的张磊，按照流言里的地址，找到了市郊的“静心茶社”。
当他们看到那座雅致的庭院和门口停着的豪车时，心里就已经信了三分。两人走到门口，
被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拦住了。“两位好，请问有预约吗？”“我们……我们找人。
”王莉有些心虚，“我们找张卫国。”服务员脸上露出职业的微笑：“您是说张大师吗？
不好意思，张大师正在潜心创作，不便见客。”张大师？听到这个称呼，
王莉和张磊对视一眼，心都凉了半截。“我们是他家里人！我是他儿媳妇，这是他亲儿子！
”王莉急忙说道。“哦，是张先生的家人啊。”服务员的笑容不变，
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也请回吧，陈总交代过，特别是‘家人’，
一概不见。”“什么？”王莉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凭什么不见我们？
我们是他儿子儿媳！”“这是陈总的吩咐，我们也没办法。
”服务员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就在王莉准备撒泼的时候，庭院里，走出来一个人。
正是陈东。他看都没看王莉一眼，径直对服务员说：“把门关好，以后这两个人，
不准他们踏进这里半步。”“你谁啊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王莉尖叫道。
陈东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像看垃圾一样看着她。“凭什么？就凭这里是我的地方。
我不想让苍蝇飞进来，脏了我师傅的眼睛。”“你……”王莉气得说不出话。张磊壮着胆子，
上前一步。“你别太过分了！那是我爸！”“你爸？”陈东冷笑一声，走到张磊面前，
比他高了半个头，气势上完全碾压。“把他当成狗一样赶出家门的时候，
你怎么不说他-是-你-爸？”陈东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狠狠地扇在张磊脸上。张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把他六十二年攒下的心血，
房产证上换成你的名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你-爸？”“让他六十二岁生日那天，
流落街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你-爸？”陈东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神里的寒意，
让张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现在，知道他是‘大师’了，知道他值钱了，就跑来认亲了？
晚了！”陈东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进院子。“把门关上。”两扇厚重的木门，
在王莉和张磊面前，缓缓地合上。“砰”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王莉不死心，
冲上去疯狂地拍门。“张卫国！你个老不死的！你给我出来！你有钱了就了不起了是吗？
你忘了谁给你生的儿子吗！”“开门！快开门！”门内，工作室里。
张卫国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叫骂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拿起刻刀，
轻轻吹掉刀刃上的一点木屑。然后，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苍翠的松树。
陈东走了进来，有些担忧。“师傅，您……没事吧？”张卫-国摇了摇头，嘴角，
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轻松的微笑。“没事。”他低头看着手中渐渐成型的作品，
轻声说道。“这才刚刚开始。”第5章王莉在门外撒泼打滚，骂了足足半个钟头，
骂到口干舌燥，嗓子冒烟。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就像聋了一样，纹丝不动。
小区里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对着她和张磊指指点点。“这不是张家那个儿媳妇吗？真丢人，
当初把老公公赶出去，现在看人家发财了又想巴结回来。”“就是，这种人，活该！
”张磊的脸皮薄，被众人看得无地自容，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他实在受不了了，
拉了王莉一把。“行了！别骂了！还嫌不够丢人吗！”“丢人？我丢什么人！
”王莉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他的手，“张磊我告诉你，那老东西的钱，有你的一半，
也就是有我的一半！我今天非要到不可！”但叫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最后，
两人只能在邻居们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回了家。一进门，王莉就把包狠狠地摔在沙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