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西京市。
日头毒辣,空气里全是躁动的煤渣味儿。
月台上人潮拥挤,汗臭味蒸腾,熏得江绵绵脑仁发胀。
她缩在阴影最深处,指尖死死捏着帕子捂住口鼻。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白得近乎透明,在周围一片灰蓝色的粗布衣裳里,惹眼得要命。
不远处,几个大婶嗑着瓜子,眼神像带钩子一样在她身上刮来刮去。
“江家这事儿办得绝,临上车了换亲。”
“那江兰也是个人精,昨儿还要死要活不嫁,今儿一早愣是抢了原本定给妹妹的陆指导员。”
“那周阎王是谁?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听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可惜了这小女儿,娇滴滴一朵花,落周阎王手里,怕是三天都活不过去。”
议论声没遮没拦,全钻进了江绵绵耳朵里。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鸦青色的阴影。
她没法反驳。
不远处的吉普车里,堂姐江兰正把脑袋探出车窗。
她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脸上挂着一层虚假的笑,眼底全是抢到宝的得意。
“绵绵,你别怪姐。”
“陆同志家里规矩大,你是娇气包,过去肯定受罪。”
“周团长虽然凶名在外,但他津贴高啊,姐是让你去享福。”
享福?
江绵绵嘴角几不可查地扯了一下。
江兰重生了。
这秘密就藏在那本红皮日记里。
三天前,江绵绵无意间翻开了那本被江兰视若珍宝的日记。
那上面字迹潦草,记得全是悔恨。
上一世,江兰嫌弃周悍是个大老粗,闹着离婚,结果周悍后来平步青云成了首长。
而嫁给陆文斌的江绵绵,却被陆家捧成了富贵花。
这辈子,江兰眼红心黑,要抢那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今早江兰拿着剪刀抵在脖子上逼大伯换亲。
大伯气得浑身发抖,巴掌扬起来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舍得落在亲闺女脸上。
江绵绵站在一边,看着大伯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心里那个原本有些犹豫的念头定了下来。
父母走得早,是大伯一家省吃俭用把她拉扯大,待她比亲闺女还精细。
这份养育之恩,重得压人。
但也仅仅是为了报答大伯的养育之恩。
至于陆家?
那种高门大户规矩森严,未必就是好去处。
只要这周阎王不打老婆,哪怕日子苦点也没什么。
于是她点了头,应下了这门换亲的荒唐事。
大伯当时眼圈就红了,愧疚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临出门前,大伯背着江兰,把家里压箱底的积蓄全掏了出来。
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还有攒了好几年的布票、肉票,一股脑全塞进了江绵绵的挎包里。
那是大伯能给出的最大补偿,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歉意。
江绵绵摸了摸挎包里硬邦邦的轮廓,在心里叹了口气。
既然姐姐觉得那是福窝,那就让她去享吧。
至于周悍是不是火坑,日子还得自己过着看。
轰——!
沉闷的引擎声骤然炸响,碾碎了月台的嘈杂。
一辆军绿色解放大卡车带着一股蛮横劲儿,生生插到了吉普车旁。
车头庞大,遮天蔽日,瞬间挡了大半个日头。
在那钢铁巨兽面前,陆文斌那辆吉普车显得像个寒酸的火柴盒。
车门推开,金属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只黑色高帮军靴重重踩在水泥地上。
紧接着,一道铁塔般的身影跃下车。
原本还在嘀嘀咕咕的人群瞬间死寂。
太高了。
男人目测超过一米九,作训服被肌肉撑得鼓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那是纯粹的、野蛮的力量感。
寸头利落,古铜色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眉骨处一道旧疤斜切入鬓角,硬生生把那张原本冷硬英俊的脸,劈出了满身煞气。
周悍。
他在那里一站,周围的气温都跟着降了几度。
男人黑沉沉的目光扫视一圈。
视线所过之处,没人敢喘大气。
最后,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毫无预兆地钉在了江绵绵身上。
江绵绵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压迫感,甚至比大院里那些管事的领导还要强上百倍。
“江兰呢?”
男人的嗓音低哑,带着常年喊操的颗粒感,像砂纸磨过耳膜。
吉普车里,江兰身子一抖,把头缩了回去。
即便重活一世,她对周悍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还是怕得要命。
周悍眯了眯眼,视线扫过吉普车里那对所谓的“才子佳人”,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嗤。
没搭理。
他对那种只会叫唤的女人没兴趣。
他迈开长腿,三两步跨到江绵绵面前。
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下来,将那小小的一团彻底笼住。
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霸道地钻进江绵绵的鼻腔。
太近了。
热气熏得她脑子发晕,她不得不仰起头,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你是江绵绵?”
周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小女人。
真他娘的白。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比他在大雪山见过的雪顶还白,阳光一照,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就是太小了。
他一只手估计都能掐断她的腰。
这就是那个临时换给他的媳妇?
看着比那个只会哭闹的江兰顺眼多了。
“说、说话。”
周悍皱眉,他不习惯跟这种软绵绵的生物打交道,语气不自觉硬了几分。
江绵绵被这一声吓得睫毛乱颤,声音都在发飘:“是……我是。”
软。
声音也软,带着一股子甜腻的奶味儿。
周悍觉得心口莫名燥热,像是有蚂蚁在爬。
“陆文斌的车坐不下你了。”
他下巴点了点旁边那个大家伙,“坐我的车。”
江绵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解放大卡车的车轮子都快有她胸口高了,连个脚踏都没有。
她今天为了体面,穿的是收腰的布拉吉连衣裙,踩着小皮鞋。
别说爬上去,就是把腿抬高点都费劲。
“太……太高了。”
江绵绵眼尾泛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上不去。”
周围响起一阵嗤笑。
“听听,这娇气劲儿。”
“以后到了驻地,还要挑水劈柴,这不得哭死?”
周悍眉头锁得死紧。
他看着面前这个娇滴滴的麻烦精。
她正仰头看他,水润的眸子里全是求助,鼻尖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可怜得像只刚断奶的猫。
真是个祖宗。
“麻烦。”
周悍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下一秒。
在那帮大婶惊愕的目光中,他突然弯下腰。
两只像铁钳一样的大手,直接掐住了江绵绵那把不堪一握的细腰。
隔着单薄的布料,掌心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啊!”
江绵绵短促地惊呼一声。
脚尖离地,整个人瞬间腾空。
周悍单臂托着她,就像拎一只没分量的小鸡仔,毫不费力地把人举了起来。
太轻松了。
轻得让他不敢用力,生怕把手里这块软玉给捏碎了。
他动作虽然粗鲁,却稳稳当当地将她塞进了副驾驶座。
江绵绵甚至没反应过来,**已经沾上了发烫的皮座椅。
紧接着,那个硕大的行李包被扔了上来,精准地卡在她脚边。
周悍绕过车头,长腿一蹬,跃上驾驶位。
砰!
车门重重关上。
狭小的驾驶室瞬间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江绵绵紧紧贴着车门,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铁皮缝里。
太挤了。
这男人的块头太大,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那粗壮的手臂稍微动一下,几乎就要蹭到她的肩膀。
硬邦邦的肌肉散发着滚烫的热度,烤得她半边身子发麻。
周悍目不斜视,插钥匙,点火,挂挡。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狠劲。
“坐稳。”
他低喝一声。
大卡车猛地一震,猛的左转掉头。
惯性作用下,江绵绵根本控制不住身体,惊呼一声,软绵绵地倒向驾驶位。
嘭。
她的脸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男人那如花岗岩般坚硬的大臂上。
“嘶——”
江绵绵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好硬……”
她疼蒙了,带着哭腔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吱——!
正在加速的卡车明显晃了一下。
周悍握着方向盘的大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温软细腻的触感,隔着单薄的军装传过来,像是一道高压电,顺着手臂直接酥到了尾椎骨。
硬?
男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暗沉得可怕。
他还没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硬。
周悍脸黑得像锅底,耳根却不知不觉烧红了一片。
他咬着后槽牙,凶神恶煞地吼道:“哭什么哭!老子又没打你!”
江绵绵被吼得身子一颤,金豆子掉得更凶了。
完了。
这男人真的凶得像阎王。
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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