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签名那一秒,她握住了我的手》 第1章 在线阅读
她握住了我的手
凌晨两点半,手术室外的灯像一条没睡醒的白线,贴在走廊天花板上。
我从更衣间出来,额头还带着口罩勒出的压痕,手指尖是酒精和乳胶混在一起的味道。值班室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像有人把夜色烫开了个口子。
沈乔把一次性咖啡杯递过来,杯壁烫得我指腹一缩。
沈乔靠在门框上,护士服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印子,眼下有淡淡的青。她不说话的时候,走廊的嘈杂都像被她挡在外面,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声。
“又是你这台?”沈乔低声问。
我点头,喉咙像被热气熨过,发紧。
“别逞。”沈乔把我的工牌拨正,指尖在胸口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我还在这儿,“你昨天连饭都没吃。”
我想笑,笑不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急诊群里一串@,又一个腹痛,又一个家属吵,又一个“医生你出来解释”。
“我去一趟急诊。”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沈乔没拦,只跟着我走到走廊拐角。她的鞋底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电梯门一开,冷气扑在脸上,我忽然闻到沈乔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跟医院所有夜晚一样,又跟别的夜晚不一样。
“徐砚。”沈乔喊了我一声。
我停住脚,回头。
沈乔把手伸进护士服口袋,掏出一张揉皱的便签纸塞给我。纸上写着“3床,头孢过敏史”,字迹很快,像是边跑边写的。
“记着。”沈乔说完这两个字,眼神却像在说另一件事。
我喉结动了一下,把便签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急诊像一个永远关不上的锅盖,沸腾声从门口一路冲出来。担架床的轮子压过地砖缝,咔哒咔哒,像时间在追着人跑。
三号床是个中年男人,脸色灰白,捂着肚子蜷着。旁边站着个女儿模样的年轻人,眼睛红得厉害,手机举在半空,像随时要开直播。
“医生,我爸是不是要死了?”她一开口就冲我来。
我把手按在床栏上,掌心贴着冰冷的金属,稳住自己的语气。
“先别急。”我看向监护仪,又看向他腹部的板状紧张,“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原因,能救。”
年轻人盯着我胸牌上的“住院医师”,鼻翼抖了一下。
“住院医师也敢说能救?”她声音拔高。
我没回嘴,拉开帘子,叫护士先建立静脉通路。针头刺入皮肤那一瞬,男人皱眉吸气,我也跟着吸了一口气,像把自己的紧张压回胸腔里。
检查做得很快,CT提示穿孔风险。外科那边接走人时,年轻人终于放下手机,嘴唇颤着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像怕惊到谁。
我往回走,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合,发出轻微的“嘶”声。那声音让我突然想起沈乔刚才那张便签,想起她说“记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乔。
“你现在在哪?”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沈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发抖,像在硬撑。
“急诊刚结束,怎么了?”我回。
语音立刻又跳出来。
“你马上回来一趟,别问,快点。”
那一刻,我背后像被冷风掀了一下。医院的夜里,最怕别人跟你说“别问”。
我一路小跑回到病区,鞋底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护士站的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却不是消毒水味,而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像药液洒出来的酸气。
沈乔站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映得更白。她看到我,立刻绕过护士站走来,手指抓住我的袖口。
沈乔抓得很紧,指甲隔着布料压进我皮肉里。
“你先听我说。”沈乔声音很快,“12床刚才过敏性休克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12床是我昨天管的一个阑尾术后病人,年轻,恢复不错,今天早上就能下床走路。
“怎么会?”我下意识往病房方向看,心跳猛地顶到喉咙。
沈乔拽着我往值班室走,门一关上,外面的杂音像被切断。值班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呼呼地刮着。
沈乔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医嘱单拍在桌上。
“你看。”沈乔说。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
“头孢曲松2g静滴qd。”
我昨天明明开的是“左氧氟沙星”,避开头孢,就是因为病人自述过敏史不清,我还特地让沈乔帮忙再核对一次。
“这不是我开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沈乔嘴唇抿得发白,眼睛里有水光闪,却没掉下来。
“系统里显示是你。”沈乔说完,喉咙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口玻璃,“现在医务科要查,不良事件要上报。”
“不良事件”四个字像把冷锤,敲在我太阳穴上。医院里,发生了会伤人、会引发纠纷的医疗差错或意外,都算不良事件。上报不丢人,丢人的是有人要背锅。
“病人怎么样?”我强迫自己先问这个。
“抢回来了,肾上腺素打了,ICU那边接走了。”沈乔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我看见,“家属在走廊里闹,说要报警,说要媒体。”
我胸口一阵发闷,像被谁用手掌按住。
“那更应该查清楚。”我把医嘱单放回桌上,“系统有日志,谁改的,谁执行的,扫码记录都在。”
沈乔的手指忽然伸过来,压住那张纸,指节用力到发白。
“徐砚。”沈乔又喊了我一次,比刚才在电梯口更重。
我抬眼。
沈乔的眼神像被逼到悬崖边。
“你先签个字。”沈乔说。
我愣住,耳朵里空调的风声突然变得很响。
“签什么?”我问,声音低到自己都陌生。
沈乔把一份《医嘱核对确认单》推到我面前,指着签名处。
“就写你知情,你确认医嘱。”沈乔说得很快,“只要你签了,这事先压下去。医务科那边我去解释,说是录入错误,补救了,家属那边也好谈。”
我盯着那条签名线,感觉手心开始冒汗。
那条线很细,却像一道界。
“你让我签我没开过的医嘱?”我抬头,喉咙发紧。
沈乔的肩膀颤了一下,像被我的话刺到。
“不是这样。”沈乔声音哽了一瞬,又硬压下去,“徐砚,你听我说,今天药房缺货,替代药必须先上报,流程走起来会很慢。12床发烧了,白细胞上来了,家属催得要命,科主任也催,说你们住院医别磨叽。”
我眉心皱紧。
“所以你们给他上了头孢?”我问。
沈乔不回答,只盯着我,像在等我自己把答案说出来。
我胸口一冷,后背却出汗。
“你们改了我的医嘱?”我说出这句时,牙根轻轻咬住,才没让声音发抖。
沈乔终于垂下眼,睫毛抖得厉害。
“我不是故意的。”沈乔说,“我只是……想把事做完。只要病人没事,就没人会追。”
“病人差点没命。”我喉咙一紧,声音不受控地拔高了一点,又被我硬压回去。我把手按在桌沿,指尖发白,“沈乔,这不是做完,这是赌。”
沈乔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那张确认单上,晕开一个深色的点。
“我也不想赌!”沈乔的声音一下子破了,像绷断的弦,“你知道我这半年为了什么吗?为了评优,为了升组长,为了把我们以后过得像样一点!”
沈乔说完,肩膀剧烈起伏,像喘不上气。她抬手捂住嘴,指尖抖得厉害。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拧着疼。那疼不是心软,是一种更糟糕的东西:我忽然意识到,沈乔在把“我们以后”当成筹码,而筹码要我来押上职业和底线。
“你先冷静。”我说,声音尽量放轻,可话出口还是硬,“我不能签。”
沈乔像被这句话抽了一巴掌,脸色刷地白下去。
“你不能?”沈乔笑了一声,那笑里全是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喉咙滚动,像把一口酸堵了回去。
“以前我也没被人拿命来逼。”我说完这句,手指在桌沿上抓紧,又松开,怕自己失控。
沈乔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陌生,像从我身上找不到她想要的那个人。
“你不签,我就完了。”沈乔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往我身上钉,“医务科查下来,执行单是我签的,药是我取的,床旁扫码也是我。你猜他们会让谁背?”
我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砰,像急诊的心电监护报警。
“查清楚就不会让你背。”我说。
沈乔眼睛红得发亮,像要把我吞掉。
“你太天真了。”沈乔说,“你以为真相值几个钱?”
那句话落地,值班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那儿,感觉脚底像踩在冰上,冷得麻。
手机**突然响起,打破这片死寂。
来电显示:医务科。
我盯着屏幕,手指迟迟没按下去。沈乔也盯着那串字,呼吸停了一秒。
我接起电话。
“徐医生,你现在方便吗?”对方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提前把人当嫌疑人,“12床发生过敏性休克,系统显示医嘱由你开立,麻烦你现在来一趟医务科,配合情况说明。”
我喉咙发紧,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沈乔站在我面前,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像一把明晃晃的刀。
“你去吧。”沈乔说,声音忽然轻得可怕,“反正他们要找你。”
我拿起外套,手指却不受控地抖了一下,扣子怎么也扣不上。那一瞬,我突然很想问沈乔一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身后纸张被揉皱的声音。
回头一眼,沈乔把那张确认单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有一张打印纸,露出半截。
我看清上面的标题时,后背瞬间发凉。
《不良事件初步报告》。
报告的“相关责任人”一栏里,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