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从灰头土脸的日子里一下活了过来,变出了颜色。
现在,那抹豆沙色正温和地晃动。
她说:“妈妈做了你喜欢吃的麦芬,我觉得好像甜过头了,郁叔叔又说正好,搞得我都糊涂了。你来尝尝?”
“好。”陈尔的手缩进口袋,攥了攥放蜘蛛的盒子。
她的感官仿佛出走了,忘了害怕,也尝不出嘴巴里蛋糕的味道。
机械咀嚼与下咽。
梁静期待地问:“怎么样?会太甜吗?”
只有奶奶才会说出打压人的话来。
陈尔摇头又点头:“很好吃,妈妈。”
“我就说吧!”郁叔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我嘴巴这么挑剔都说好吃肯定不会有错。一会儿我喊Luther下来,他一定也捧你的场。”
“真的?那我再尝尝。我以前可会做这个了,好长时间没做,怕是生疏。”梁静说着脱掉烘焙手套,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问陈尔,“刚刚妈妈说帮你整理东西你都不要,怎么突然下来了?”
郁叔叔也扭过头:“是房间哪里不合适吗?需不需要叔叔帮忙?”
攥在口袋里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最后彻底放开。
陈尔摇头,随之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没有,我就是饿啦。”
妈妈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从前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家务,甚至很晚到家,她还要顺手把洗碗池里的碗筷给收拾完。
就像一台有做不完事的永动机。
被生活搞得一团糟的时候哪有什么力气提起嘴角,所以她笑容很少。
那么现在,算是她的松快时刻吧?
陈尔完完整整吃下一整个麦芬,连带着吞下所有想说的话。
算了。
她安慰自己,所有的敌意只朝着自己,妈妈是幸福的。
咽下最后一口麦芬,面前又多出一个。
梁静朝她努努嘴:“给哥哥也带上去。”
住在别人屋檐下,低头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尔端着托盘往上走时,脑子里想的都是待会儿怎么开口。
很显然,对方讨厌她们。
公平的是,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在那么短时间内接受妈妈有新的人生是一码事,接受她人生里多出的另两个陌生人又是另一码事。
思索间,陈尔已经走到二楼靠东的那间房门口。
她在门口沉默立了十来秒,门居然听到她的祷告,自动开了。
她诧异抬眼。
门边,新哥哥淡着一张脸,正居高临下地看她。他扫一眼她手里的麦芬,嘲讽:“又耍什么花招?”
“我妈做的。”陈尔机械地回答,“刚出炉。”
在她的预设里郁驰洲是不会接这份蛋糕的,所以她连手都没伸,与其说是给他,其实在别人眼里,她自始至终都牢牢抱着托盘,像在护卫什么。
越是这样,郁驰洲越是伸手。
“卖相不怎么样。”他说。
看陈尔没反应,他抬了下眉,戏谑道:“哦,原来不想给我啊。”
陈尔抱着托盘的手紧了紧,不情不愿递过去。
想到他把她的行李无情扔地上的画面,又忍不住叮嘱:“我妈亲手做的,她很久没做了。”
她想表达的意思是请你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听到郁驰洲耳朵里就成了——她很久没做,所以拿你当小白鼠。
他从喉间发出嗤声。
原本只是图她不想给所以才伸手要,这下是真的想转身丢进垃圾桶。
可是垃圾桶显然不是个好去处。
台风天,郁长礼在家,丢垃圾桶太明目张胆。
想来想去那份麦芬还是被暂置在房间茶几上。
短短几个小时,喷香松软的糕体慢慢冷凝成口感僵硬的一块,弥漫在空气里的甜香也随着时间一点点弥散。
雨好像小了,探进露台的树影下有小鸟飞出。
他突然有了新主意。
……
临近傍晚,露台的门被打开。
陈尔听到声音下意识往那看。
二楼露台从东到西,占据了二层将近一半的面积。在她这样一个实用主义眼里,这么大的露台是晾晒衣物的绝佳场地,可显然房子主人不是这么考量的。
东侧种了许多她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正南有摇篮椅和园艺桌,再往西来甚至还有收纳在角落的烧烤架。
能在这片露台上进行的活动远比她想得要丰富多彩。
也正是这片连贯的屋外区域,让整个二层连成一片。
她只要站在房间的某个特定角度,就能查看到东侧露台的动静。
移门响声过后,视野里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斜抄在胸前。因为背对向她,望过去只有一片挺拔身形。
雨弱了风还没彻底停,树影摇曳。
T恤被吹鼓了一角,另一半则贴在少年略显清瘦的背脊上。这样的天气居然衬得伞下的人有几分单薄。
那人走到树下,最终蹲下身。
黑伞后斜,雨丝飘了进去。
奇妙的是树间休憩的雀鸟也随之窜出,胆大的甚至停在了他肩膀。
挺美好的画面。
但是这个天气特地出去淋一下雨的神经质行为,陈尔还是不懂。
她刚要收回视线,忽得发现伞下未曾注意的地上,落了一地麦芬碎渣。
鸟雀争先恐后,朝着那堆碎渣啄一下跳一下。
有一瞬间陈尔居然觉得对极了。
他那么高傲,刻薄,他怎么可能吃她妈妈做的蛋糕。
这些行为多么合理。
可是下一瞬,她又冒出点儿无名火来。
露台那个位置,她能看到他,相应的,他应该也知道只要弄出响动,就会被同在二楼的人看到。
可他毫不顾忌,甚至大大方方展示。
在喂完鸟起身之际,黑伞往后偏移,陈尔清楚地看到了他冷淡却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仿佛在说:来啊,反击啊。
挑衅、攻击她可以,但妈妈不行。
陈尔窝回座椅。
她控制不住地去咬手指。
某种奇异的情绪在她每根神经里作祟。
记得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成绩不小心掉到了学校公告栏第二的位置。
第一斜着眼从她面前经过。
一分之遥。
从万年榜首掉下来的滋味,被人挑衅的滋味,正如此时此刻。
……
要怎么去面对突然出现在人生轨迹里的哥哥,陈尔思考了一个晚上。
早晨起来窗外风速渐弱,碧绿的梧桐影不再像昨日那样晃动,只有雨还在淅淅沥沥。
楼下,梁静已经开始了厨房的忙碌。
陈尔进去时带上了移门。
“妈妈。”
“你饿了?”梁静忙碌间扭头,“粥还有点烫……”
陈尔开门见山:“我们在这住到什么时候?”
这话让梁静脸上的笑意微僵,不过她并不意外。
该问的陈尔迟早会问。
昨天是太匆忙,很多事情没来得及。
“你是想问妈妈和郁叔叔的事吧?”
陈尔点头:“你们认识很久了?”
“你别瞎想。”梁静正色道,“我和你郁叔叔是在跟你爸离婚后才走到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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