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九曲一江春》 第1章 在线阅读
第1章 1
朱阿蛮觉得,虽然自己这辈子只活了二十年,却也算值了。
她从破庙里捡回的瘦小男孩,如今成了权倾朝野的靖王,还十里红妆娶了她,对她百般宠爱。
此刻她躺在雕花床上,气息微弱,却还费力地睁着眼,等着她的男孩回来。
可等了许久,门外除了轻手轻脚的丫鬟婆子,再无那道熟悉的身影。
意识昏沉间,她听见守在门外的两个小丫鬟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王妃怕是撑不过今晚了,王爷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你不知道吗?王爷正在前厅拜堂呢,娶的是姜家小姐!”
姜婵茜?
朱阿蛮记得那年她在书楼打杂,楼主见她努力,送了她一盏能暖手的琉璃灯。
来买书的姜婵茜看中了她的灯,让人把她按在雪地里打,抢了她的灯后丢下一两银子,扬长而去。
“怎么会……王爷明明对王妃那么好……”
“好?那都是装的!姜小姐中了奇毒,巫医说只有找个命格特殊的女子,娶来做药引,才能把毒转移过去,王妃就是那个药引啊!”
丫鬟的话,如同一把锤子,将朱阿蛮的心口砸了个洞。
她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那些温柔缱绻,那些百般宠爱,全都是假的。
他娶她,从来不是因为情谊,只是因为她的命能救另一个人。
“听说今天姜小姐的毒已经全转到王妃身上了,王爷立马就办了婚事,姜小姐现在可是风光无限呢……”
后面的话,朱阿蛮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焚烧,疼得她蜷缩起来。
原来她二十年的人生,从来都是一场骗局。
她养大了他,护着他,最后却成了他心***的替死鬼。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三尺厚,她在破庙的草堆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萧策衍。
他那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冻得发紫,叫着她姐姐。
她咬着牙,把仅有的半块窝窝头喂给他,又脱下自己的破棉袄裹住他。
“你得活下去。”她摸着他的头,像哄家养的小猫,“等你读了书,当了大官,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为了让他读书,她什么都做了。
她骗了隔壁王婶说她儿子在外面发了财,要接她去享福,让她把房子让给她住。
可实际上,她的儿子已经被主人家打死了,对方为了斩草除根,还想杀了王婶。
房子到手后她第一时间就转卖了,把钱给萧策衍交了束脩。
她骗了城北小乞丐所有的钱,说帮他存着娶媳妇,转头就给萧珩买了新的笔墨纸砚。
她还骗了铁匠的娶媳妇钱,说她弟弟病了要救命。
拿到钱的那天,她看着铁匠通红的眼睛,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阿珩终于能去县城的书院了。
她知道那些钱取之无道,可她不在乎。
在她心里,萧珩的命,比所有人都金贵。
他是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是她一手养大的,是她的全部。
她记得他第一次考上秀才时,抱着她转了三圈,墨汁蹭了她一脸。
他说:“阿蛮姐,等我考上状元,一定八抬大轿娶你。”
她那时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他的背,“好啊,我等你。”
她等了五年。
五年里,她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服。
可只要看到他的信,看到他说他又考了第一,她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直到一年前,她收到他的信,说他明年大抵就是状元郎了,要派人接她进京。
她揣着那封信,一夜没睡,天不亮就收拾了包袱,踏上了进京的路。
然后,她就遇见了他。
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锦缎华服,在驿站的门口,和记忆里的萧策衍一模一样。
她当时激动得冲上去,“阿珩,我可等到你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可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你是谁?”
她以为他是当了大官,怕别人知道他有个乡野的姐姐。
于是她缠着他,跟他讲他们在乡下的日子,讲他怎么读书。
她讲得眉飞色舞,没注意到他眼里越来越深的嫌恶。
直到他说:“你若想当本王的妻子,便随本王回府。”
可她一点都不开心。
成婚一年,萧策衍从不跟她说话,除了嫌弃她粗鄙,就是指责她不懂规矩。
他不让她碰他的书,不让她进他的书房,甚至不让她喊他阿珩。
后来她才知道,萧策衍没有当上状元郎,而且成了靖王。
如果朱阿蛮是贵女,自然能发现或许她嫁的人并不是她想嫁的人。
可惜她什么都不懂。
就在朱阿蛮视线彻底暗下去的前一秒,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她费力看向门口。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策衍穿着状元红的官服,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在她即将合上眼睛的那一刻,猛地冲进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阿姐!阿蛮!!”
“是我来晚了,居然让你在他这个受了这么多苦,他不配为我兄长!”
他们,居然是双生子!
………
朱阿蛮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刚撑着虚弱身子坐起身,就撞进一双盛满焦灼的眼眸。
萧策玦守在床边,眼底红血丝未褪,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阿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垂下眼睫盯着锦被上的缠枝纹,没应声。
到死前,她才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原来他不想听她唤阿衍,是因为他叫萧策玦。
他只是和萧策衍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喉间涌上的苦涩压了又压,她清楚此刻不能戳破那层伪装。
他需要她的身子承毒,断不会让她离开。
萧策玦见她不语,伸手想扶她的肩,却被她轻轻侧身躲开。
他眉头紧锁,语气添了几分莫名的焦躁,“怎么不说话?哪里不舒服?”
“你就是因为我没帮你教训阿茜,所以才不愿同我讲话的吗?”
他习惯她缠在身边,用带着乡音的调子喊他。
习惯她笨拙地为他整理衣襟,温好茶水。
此刻她的疏离和沉默,真让他无法适应,真叫他心头窝火。
朱阿蛮只是摇了摇头,硬生生挤出三个字,“我没事。”
她哪里敢。
上辈子,她就是因为他不惩罚姜婵茜闹脾气,最后被说成善妒,在佛堂抄了十天十夜的经。
她知道,萧策玦一个月后要奉旨出府,前往边境安抚流民。
到时候府中精锐护卫需尽数随行,留府的不过是些老弱仆从。
这是她离开的时机。
她要离开他,去找她的萧策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