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为砺》 第3章 在线阅读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铁林堡，但堡内却罕见地有了动静。
李晗裹紧身上破烂的皮甲，带着孙瘸子、赵石头，还有另外四个眼神里还带着惶恐却也勉强振作起来的士卒，沿着夯土城墙的内侧蹒跚而行。寒风像冰锥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但没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
“就这里。”李晗在一处城墙拐角停下，伸手摸了摸墙体。夯土明显松动，一道从墙头延伸到墙根的裂缝触目惊心，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墙根堆积着上次攻防战留下的碎石和垃圾。“孙大哥，你估摸着，如果黑山部用撞木集中撞这里，能撑多久？”
孙瘸子眯着眼，用刀柄敲了敲裂缝附近的墙体，又探出半个身子（被李晗一把拉住）看了看外侧的地形。“娘的……这段墙本来就薄，年初修的时候监工的狗官吃了空饷，土都没夯实在。要是被那帮狼崽子找准了，撞上个把时辰，准塌。”他啐了一口，“咱们现在这点人，根本没法在墙头把他们打下去。”
李晗点点头，这和他的判断一致。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墙根的土，捻了捻，又看了看裂缝的走向。“直接夯土加固来不及，也没那么多人力。得换个法子。”
“啥法子？”赵石头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用‘骨头’撑起来。”李晗站起身，指着不远处几间半塌的营房，“去，把那几间房的房梁、门板，凡是能用的木头，全拆过来！要粗的，直的！”
赵石头和两个士卒连忙跑过去。孙瘸子没动，狐疑地看着李晗：“李头儿，你想干啥？用木头撑墙？那玩意儿一撞就折，顶个屁用。”
“不是直接撑。”李晗捡起一块尖锐的石片，在冻硬的地面上画起来，“你看，裂缝是从上往下裂的，说明这里受力不均，墙面向外鼓。我们不在外面顶，我们在里面给它‘穿上铠甲’。”
他画出一个简单的剖面图：“沿着裂缝内侧，用粗木做骨架，就像……就像人的肋骨！把几根‘肋骨’斜着**裂缝后面的实墙里，固定住。然后在‘肋骨’外面，绑上横木，编上树枝、破布，最后糊上厚厚一层泥！这样，外面撞的是我们新糊的泥壳和里面的木架，力量会被分散到后面结实的墙体上。就算泥壳破了，木架也能扛一阵子！”
孙瘸子盯着地上的鬼画符，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当了半辈子兵，修过营寨，见过匠人干活，却从没听过这种“肋骨铠甲”的法子。听起来……有点玄乎，但又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关键是，材料现成，人手要求似乎也不高。
“能成？”他瓮声瓮气地问。
“试试才知道。”李晗没有打包票，语气平静，“总比看着它塌了强。石头！东西搬过来！你们几个，去找水，和泥！要黏稠的，掺上碎草！”
黎明微光中，铁林堡的东南角罕见地热火朝天起来。拆木头的撞击声，和泥的搅拌声，打破了死寂。周胥吏也被赵石头连拉带拽地弄了过来，抱着他那本破册子和半截炭笔，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
“周先生，”李晗对他还算客气，“劳烦你记一下，用了多少根木头，大概多长多粗。另外，仓房里还有什么？特别是火油，还有多少？”
“火……火油？”周胥吏一激灵，下意识地翻册子，“还……还有三瓮，不，两瓮半……本来是用来夜里点灯示警的……李、李头儿，你要火油作甚？那东西危险，沾上就着……”
“正是要它着。”李晗目光投向堡门方向，“孙大哥，带两个人，去把堡门里面用沙袋堵死，只留一人过的缝隙。然后在门洞顶上，凿几个洞，能倒东西下去就行。”
孙瘸子这次没多问，似乎开始习惯李晗这些稀奇古怪的命令，领着人去了。
“李头儿，这‘肋骨’怎么插？”赵石头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房梁过来，喘着粗气问。
李晗亲自上手，指挥着士卒用刀、用石头，在裂缝后方尚算坚固的墙体上，斜向上凿出一个个深洞。然后将削尖的木头一端狠狠砸进去，另一端斜撑向裂缝对面，形成一个个稳固的三角形支架。这活儿需要力气和巧劲，进展不快，但每固定好一根“肋骨”，那狰狞的裂缝似乎就被无形的力量拉住了一点。
周胥吏在一旁看着，起初只是机械地记录，慢慢地，混浊的眼睛里也露出一点惊奇。他不懂力学，但他看得懂“结实”。这些歪七扭八的木架子搭起来后，那段看着要塌的墙，好像真的……稳了些？
“糊泥！”李晗抹了把汗，脸上沾满泥灰。士卒们用破盾牌、门板端着和好的草泥，开始往木架上涂抹。第一层很薄，只是为了填充缝隙，挂住后续的泥层。然后一层层加厚。
“李头儿，泥巴糊厚了，会不会自己掉下来？”一个士卒担心地问。
“所以要编‘筋’。”李晗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让人在木架之间横着绑上细一些的木棍，然后捡来废弃的箭杆、破绳头、甚至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破烂布条，胡乱编织在横棍之间，形成一个粗糙的网状结构。“看到没？泥巴糊上去，会被这些‘筋’兜住，粘得更牢，就像……就像燕子垒窝！”
这个比喻很粗浅，但士卒们听懂了，干得更起劲了些。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希望，似乎随着这堵被“改造”的墙一起，在慢慢滋生。
日头渐高，堡外的黑山部营地也有了动静，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看到骑兵在活动，但并未立刻发动进攻，似乎夜袭起到了作用，还在休整观察。
城墙的加固争分夺秒。李晗穿梭在几个关键点之间，指挥若定。
在正门内侧，他指导孙瘸子用缴获的皮索和木棍，**了几个极其简陋的“杠杆抛石机”——其实就是利用墙垛做支点，用长木做杠杆，一端绑上石块，另一端多人拉拽。射程近，精度差，但砸在密集人群里，威慑力足够。
他将仅有的两瓮半火油分出一半，混合进一些收集来的破布、木屑，塞进陶罐，做成最原始的“燃烧罐”。这玩意儿是最后的杀手锏，使用必须极其谨慎。
人手分配上，他将现有的三十来个还能动弹的人（包括几个轻伤号）分成了三组：一组继续加固城墙，一组**和准备防守器械，一组轮换休息、警戒。他自己和孙瘸子、赵石头作为核心，哪里需要顶哪里。
“李头儿，喝口水。”赵石头递过水囊，眼神里除了依赖，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信服。
李晗接过，灌了一口冰冷的水，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士气依然低迷，恐惧并未消失，但至少，那种坐以待毙的死气被打破了。人们为了一个具体的目标（修墙、做器械）在行动，哪怕只是机械地服从命令，这本身就是一种凝聚。
“石头，怕吗？”李晗忽然问。
赵石头老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怕……但跟着李头儿干活，心里好像踏实点。就是不知道……咱们做的这些，到底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李晗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哪怕只是多糊一层泥，多削一根木刺，都是在告诉外面的敌人：想进来，没那么容易！也是在告诉我们自己：我们还没认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附近几个士卒耳中。几个人手上的动作，似乎更用力了些。
临近中午，意外发生了。
一段用类似方法加固的矮墙，或许是因为基础太差，或许是因为泥还没干透，在几个士卒爬上去放置擂木时，外侧的泥壳突然崩落了一大块，连带里面的木架也吱呀作响，摇摇欲坠。站在上面的一个年轻士卒惊叫着滑倒，差点掉下墙去，被眼疾手快的孙瘸子一把拽住。
“塌了！要塌了！”恐慌瞬间蔓延，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信心眼看就要瓦解。
李晗心脏猛地一缩，但面上不动声色，大步冲过去。“慌什么！退开！”他厉声喝道，镇住骚动的人群。亲自上前检查。
不是整体坍塌，只是外层泥壳剥落，暴露出里面的木架。木架有些歪斜，但主要结构并未失效。原因是固定“肋骨”的洞凿得不够深，承受重压后有些松脱。
“问题不大。”李晗斩钉截铁地说，尽管手心也在冒汗。他指挥人拿来备用的木料和绳索，“在这里，还有这里，加两根斜撑！用绳子把这几根‘肋骨’绑死在一起！泥壳破了再糊！抓紧时间！”
他的镇定感染了其他人。孙瘸子骂骂咧咧地亲自上手加固木架，赵石头带人赶紧重新和泥。危机在有条不紊的应对中化解。当新的支撑加上，泥壳重新糊上，那段墙看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牢靠了。
经过这一遭，众人再看李晗的眼神，又有些不同。这个年轻的什长，不仅有点子，遇到事还真能扛得住，不是纸上谈兵。
“都看到了？”李晗趁热打铁，站在那堵修补好的墙前，对聚拢过来的士卒们说，“咱们这堡子，是老了，破了，就像棵要倒的枯树。但枯树上，也能发出新枝！咱们现在，就是这棵枯树上的新枝！一枝断了，再发一枝！只要根还没烂透，只要咱们还有力气往上长，这棵树就倒不了！”
他用最直白的方式，将“改造防御”与“求生意志”联系起来。
“黑山部以为咱们是枯木，一脚就能踹倒。咱们偏要让他们看看，枯木里长出来的新枝，有多扎手！”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股狠劲和生机。士卒们默默听着，看着那堵刚刚还被认为要塌、现在却矗立着的墙，胸膛里似乎有一股微弱的热流在涌动。
就在这时，堡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和马蹄声！
“敌袭？！”众人神经瞬间绷紧。
李晗一个箭步冲到瞭望孔，只见约莫百骑黑山部骑兵，正呼啸着从营地里冲出，直奔铁林堡而来！他们没有抬云梯，也没有带撞木，而是纷纷在马背上直起身，张弓搭箭！
“是箭袭！压低身子！找掩护！”李晗大吼。
话音未落，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已经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攒射而至！
“哆哆哆哆！”箭矢钉在墙头、土墙上，深入木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几个反应稍慢的士卒惨叫着中箭倒地。
“救……”一个肩膀中箭的士卒痛苦地蜷缩。
“按住他！把箭杆剪断！别硬拔！”李晗一边吼着，一边抢过一面破盾护住头脸，眼睛死死盯着城外。这次攻击似乎只是试探和骚扰，骑兵在堡外百步左右掠过，抛射箭雨，并不靠近。
“弓！我们的弓呢？还击！”孙瘸子红着眼睛喊道。
堡内能用的弓不到十张，箭矢也有限。稀稀拉拉几支箭歪歪斜斜地射出去，大多落在空处，毫无威胁。
李晗心念电转。不能任由对方这样肆无忌惮地消耗、威慑。必须做出回应，哪怕只是姿态！
“孙大哥！带两个人，去把咱们那个‘大家伙’推过来！”李晗指着那个简陋的杠杆抛石机，“石头，准备‘火罐’！一个就好！小心！”
黑山部骑兵完成一轮抛射，正在远处兜转，似乎准备再次冲过来，气焰嚣张，甚至能听到他们狂妄的呼哨声。
就在他们第二次进入射程，刚刚举起弓箭的瞬间——
“放！”李晗一声令下。
孙瘸子和几个壮汉猛地松开绳索。杠杆臂呼啸着扬起，末端绑着的一块十几斤重的石块（混杂了些许碎铁）被高高抛起，划过一个高高的弧线，没有砸中任何骑兵，却“轰”地一声，重重砸在骑兵队伍前方不远的地面上，溅起一大片冻土烟尘！
战马受惊，希津津嘶鸣，队形微乱。
几乎是同时，李晗亲手点燃了一个“燃烧罐”的引信（浸了火油的布条），交给臂力最好的赵石头：“往他们人堆后面扔！吓马！”
赵石头铆足了劲，将燃烧着的陶罐奋力掷出。陶罐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带着黑烟的火线，没有命中骑兵，却在他们的侧后方落地，“砰”地炸开一小团火焰！虽然很快被冻土弄灭，但那瞬间的爆燃和声响，让本就受惊的马匹更加躁动。
黑山部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队形有些散乱。他们显然没料到，这座看似死寂的破堡里，居然还能抛出石块和“火弹”（尽管效果有限）。领头的百夫长咒骂了几句，约束住部下，没有再继续第三轮冲锋，而是悻悻地兜了个圈子，返回营地，只留下几具被流箭射落的尸体和一片狼藉。
堡墙上，李晗缓缓放下盾牌，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的应对，一半靠急智，一半靠运气。但他知道，这一次小小的、勉强算成功的“反击”，意义重大。
“我们……我们打退他们了？”一个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士卒喃喃道。
“算是吧。”孙瘸子喘着粗气，看着远处退去的骑兵，又看了看地上那块砸出浅坑的石头和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咧嘴笑了笑，尽管这笑容比哭还难看，“妈的……还真有点用。”
李晗没有沉浸在短暂的轻松中。他立刻检查伤亡，两人中箭重伤（已简单包扎），一人轻伤。他安排人照顾伤员，然后登上墙头，仔细观察黑山部营地的反应。
对手的试探被挫败，虽然只是微小的挫折，但必然会让他们重新评估堡内的抵抗意志和能力。下一次进攻，恐怕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他转过身，看着墙内或坐或站、脸上惊魂甫定却也不再完全是绝望神色的士卒们。经过修墙的协作和刚才并肩应对箭袭的紧张时刻，这群溃兵之间，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名为“同袍”的纽带。
“都看到了？”李晗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硝烟未散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不是不可战胜的！我们有墙，有脑子，有手！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不放弃，他们想进来，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脏兮兮的脸。
“现在，受伤的兄弟下去休息。其他人，继续干活！墙还没修完，家伙还不够多！今天晚上，黑山部可能会来真的！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没有激昂的呐喊，士卒们沉默着，却纷纷行动起来。扶伤员的扶伤员，加固的加固，准备器械的准备器械。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坚韧的专注，取代了先前的恐慌。
李晗走到那堵用“肋骨法”加固的墙边，伸手摸了摸新糊的、尚且潮湿的泥壳。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
火种尚未点燃，但第一缕烟，已经在这死寂的边城升起。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血月降临之前，让这缕烟变成哪怕最微弱的火光，照亮这群绝望之人前行的路。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至少，第一步，他已经迈出去了，并且，带着这群人，一起迈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