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为砺》 第1章 在线阅读
天祐四年
岚州铁林堡
秋风格外肃杀,像钝刀子一样刮过残破的土墙,李晗是被一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泥土的气息呛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洪流狠狠撞在一起——一种是属于现代结构工程师李晗的;另一种则属于同名同姓的北唐边军什长李晗,充斥着冰冷的铁锈味、粗糙的粟米饼口感,以及不久前那场惨败带来的绝望与麻木。
“嘶……”他闷哼一声,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费力地撑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压抑的夯土墙。墙壁上溅满深褐色的污迹,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墙角堆着几具用破草席半掩的尸体,苍蝇嗡嗡盘旋。十几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汉子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唯一那扇透进些微光亮的破木门。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稠得化不开。
“醒了?”旁边传来沙哑的声音,一个满脸胡茬、额头带着新鲜刀疤的老兵靠着墙,斜睨着他,“李头儿,你再不醒,兄弟们真当你要去陪外面那些契丹崽子作伴了。”
李晗——或者说,融合了两个灵魂的新生李晗——循声望去。记忆碎片迅速拼接:孙瘸子,原名孙大旺,左腿在五年前与吐蕃人的遭遇战中瘸了,从此得了这个浑名。边军老卒油子,嘴臭,怕死,但真打起来经验丰富,是原身这个小小什长手下为数不多还能算“兵”的人。
他动了动嘴唇,喉咙干得冒火,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水……”
一个粗陶碗递到嘴边,里面晃荡着半碗浑浊的水。李晗顾不上许多,仰头灌下,水流过喉咙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不少。递水的是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岁的青年,脸庞黝黑,嘴唇干裂,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惶恐。赵石头,农家子弟,老实巴交,是原身从老家带出来的跟班。
“谢了。”李晗吐出两个字,借着喝水低头的动作,快速整理着思绪。
穿越了。而且是穿越到了一个无比糟糕的时间点。
根据融合的记忆,这里是北唐王朝的西北边塞铁林堡。三天前,堡主(一个贪婪又愚蠢的勋贵子弟)为了抢功,擅自出击追击一小股“黑山部”游骑,结果一头扎进了对方主力设下的埋伏。三百守军折损大半,堡主当场被射成了刺猬,残余的百十号人溃退回堡,又被近千黑山部骑兵衔尾追杀,勉强关上了摇摇欲坠的堡门。
如今,堡外是虎视眈眈、叫嚣着要屠尽所有人的黑山部。堡内,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五天,箭矢消耗过半,士气……根本没有士气。除了少数像孙瘸子这样麻木的老兵,以及赵石头这样还认“李头儿”的亲信,其他人要么吓破了胆,要么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开城投降或许能换条活路。
而自己,一个现代人,纵有满脑子的历史知识、工程原理、组织方法论,此刻却困在这座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土堡里,身边是一群濒临崩溃的古代溃兵。
“外面……怎么样了?”李晗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脚因为久卧和原身的疲惫而有些发软。他走到唯一的瞭望孔前,向外望去。
残阳如血,将远处的荒原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黑山部的营地就在几百步外,简易的帐篷和马匹轮廓清晰可见,隐约能听到胡语的吆喝和狂笑。更近处,堡墙下散落着攻城留下的尸体、折断的云梯和燃烧后的焦黑痕迹。空气里除了血腥,还有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
“还能怎么样?”孙瘸子嗤笑一声,挪了挪瘸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围着呗。那帮狼崽子学精了,白天撞了一回墙,吃了点亏,估摸着在等晚上,或者等咱们自己饿得开不动弓、拉不起闸。”
“周胥吏呢?”李晗问。周胥吏,铁林堡唯一的文书,管着仓廪簿册,是个胆小鬼,但也认字会算,是此刻堡内难得的“文化人”。
“缩在仓房那边,抱着他那几本破册子发抖呢。”孙瘸子朝堡内一个角落努努嘴,“李头儿,别琢磨了。没戏。咱们这点人,这点粮,这破墙……”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是见惯生死的漠然,“要么死在这,要么……降了,赌那些狼崽子今天心情好,只抢东西不杀人。”
“降?”旁边一个抱着膝盖发抖的年轻士卒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我……我听说黑山部上次破了北面一个小寨,把男人全砍了头垒成京观,女人和孩子……”
他的话没说完,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间小小的土屋。
李晗的心脏沉了下去,但奇异地,并没有被绝望完全吞噬。属于现代灵魂的那部分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形势,寻找着哪怕一丝生机。
敌我力量对比悬殊,但并非绝对绝境。
敌人是游牧骑兵,擅长野战奔袭,攻坚并非所长。铁林堡虽破,但主体结构还在,有一定防御能力。己方人少粮缺,士气低落,但……并非全无组织。原身是个尽责的底层军官,手下这十几号人(加上孙瘸子、赵石头,还有屋里屋外眼神涣散的其他七八个)对他还残留着基本的信任和服从。
更重要的是——我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
超越千年的视野,系统性的思维,以及对“组织起来的力量”的深刻认知。
“不能降。”李晗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却异常清晰。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张脸,孙瘸子的麻木,赵石头的惶恐,其他人的绝望。“降了,或许能多活几天,但最后大概率还是死,而且死得毫无尊严,像猪狗一样。”
孙瘸子扯了扯嘴角:“那李头儿你说咋办?等死?”
“不。”李晗走到屋子中央,那里有个用石头垒的简易火塘,里面还有些未熄的余烬。他蹲下身,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就在夯土地面上画了起来。
“你们看,”他用木炭勾勒出铁林堡的大致轮廓,几个关键的防御点,“黑山部为什么围而不强攻?因为他们也怕死人。游牧部落,壮年男子就是财富,死一个少一个。他们想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我们。”
“那我们呢?我们怕死吗?”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当然怕!是人就怕死!但我们现在怕死,就能不死了吗?”
众人沉默。
“既然横竖都可能死,”李晗扔掉木炭,拍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那为什么不拉几个垫背的?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想啃下我们这块骨头,也得崩掉他几颗大牙!”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孙瘸子:“孙大旺,你当兵十几年,见过的死人比我们吃的米都多。你告诉我,是像条野狗一样被人在背后捅死痛快,还是正面砍翻几个敌人,哪怕最后力竭战死,更像个爷们儿?”
孙瘸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麻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没说话,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晗又看向赵石头:“石头,你爹娘把你交给我,是让你挣军功,光宗耀祖,不是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喂野狗!你想让他们白发人收不到你的抚恤,反而听到你投降被杀或者被掳为奴的消息吗?”
赵石头眼圈一红,猛地摇头,握紧了手里粗糙的木矛。
“还有你们!”李晗环视其他人,“想想家里的婆娘孩子,想想爹娘!你们死了,他们怎么办?指望朝廷那永远发不到的抚恤?还是指望黑山部的‘仁慈’?”
恐惧依然存在,但在李晗一句句直刺人心的话语下,另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情绪开始酝酿——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想要反咬一口的凶性。
“李头儿……”一个瘦小的士卒嚅嗫着,“可……可我们怎么打?墙都快塌了……”
“墙塌了,就修!”李晗斩钉截铁,“人不够,就每个人都顶上去!不会修?我教你们!我们不仅要守住,还要让他们疼,疼到不敢再轻易来犯!”
他走到墙边,用力拍了拍夯土墙:“这墙是松了,但根基还在。我们有手有脚,有刀有枪,还有这个堡子!黑山部想进来,就得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但在这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想拿我们的命,就得用十倍、百倍的命来换!”
声音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似乎连墙壁上的灰尘都震动了片刻。
死寂。
然后,孙瘸子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吐了口唾沫,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瘸腿有些不稳,但腰杆却挺直了些:“妈的……李头儿,你这张嘴,以前没发现这么能说。不过……听着是这么个理儿。反正都是个死,老子也不想死得太窝囊。”
赵石头也跟着站起来,嘴唇还在哆嗦,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李头儿,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另外几个士卒互相看了看,犹豫着,但最终也陆续站了起来。求生的本能和对带头人的微弱信任,暂时压倒了纯粹的恐惧。
李晗心里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第一关——凝聚残存的人心——算是勉强过了。但这只是开始。
“好!”他不再废话,“石头,去把周胥吏叫来,顺便看看仓房里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特别是火油、绳索、铁钉、木头,什么都行!孙大哥,你带两个人,去把堡里还能动的兄弟都喊到这边来,别管原来是哪个队的,现在都归我管!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听令行事!”
两人应声而去。李晗则快步走到瞭望孔前,再次仔细观察外面的地形和敌人的布防。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结合着现代工程知识和原身的军事记忆,飞速分析着:
城墙东南角有一段明显的内陷和裂缝,是最大的弱点,必须优先加固。用什么?分层夯土加木筋?时间不够,材料也缺……或许可以用拆下来的门板、梁柱做骨架,就地取土混合碎草快速填充……
敌人主攻方向很可能在正门和这段薄弱墙。正门需要加强,设置障碍……古代守城有什么?檑木?滚石?需要**简易的投掷装置……杠杆原理……
防守人手严重不足,必须最大化利用地形和工事。每个人的位置、职责必须明确,形成简单的配合……鸳鸯阵的雏形?或许可以简化成三到五人一组,长兵短兵搭配……
一个个想法在脑海中碰撞、成形。属于现代李晗的知识和思维模式,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并改造着这个残酷的古代战场。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孙瘸子看着这个突然变得异常冷静、条理清晰,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气场的年轻什长,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这个李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而此刻的李晗,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生存方案的构思中。他知道,自己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已经扇动了第一下翅膀。能否在这铁林堡的血月之下,点燃第一簇微弱的火种,就看接下来这几个时辰了。
远处,黑山部的营地燃起了更多的篝火,胡人的歌声和嚎叫随风传来,充满了残忍的欢愉。
夜还很长。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