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在逢春》 精选章节 在线阅读
1残阳里的孤单深秋的风卷着枯叶,还夹着巷口煤炉飘来的淡烟,
在老旧家属院的水泥路上打着旋。路面裂着几道深缝,缝里钻着枯黄的狗尾草,
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刘浮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藤条断了三根,用褪色的蓝布条草草缠着,
椅面磨得发亮,像他这几十年被时光磨平棱角的人生。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那边缘被摸得发毛,连相纸都薄得近乎透明。
照片是1995年秋拍的,在国营机床厂的大门前,三十岁的他穿着藏青工装,眉眼清亮,
还带着点少年气的倔;身边的王秀兰穿著他送的第一件礼物——一件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
笑靥如花,梨涡陷得深深的;她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刘洋,红布包被是秀兰连夜缝的,
针脚细密得像她的心思。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在照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像极了他如今支离破碎的生活,那些缺口里,全是填不满的遗憾。今年六十三岁的刘浮生,
退休已经三年。老伴走了十年,胃癌,走的时候才五十三岁。儿子刘洋在国外定居,
算起来有八年没回国了,每年也就打三四个越洋电话,语气客套得像陌生人,
偶尔寄些鱼油、钙片,快递盒上的地址写着一串他认不全的英文,
那些保健品被他堆在储物柜里,落了层灰,像对待一个需要定期维护的旧物件,
而非活生生的父亲。女儿刘婷嫁在本市的老城区,离这儿不过三站公交,可婆媳关系紧张,
婆家的事占满了她的日子,一年到头能来看他两三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
放下牛奶、水果就走,坐不上十分钟,手机就响,不是婆婆喊她回家做饭,
就是孩子要开家长会。偌大的两居室,空荡荡的,像个被掏空了棉絮的旧枕头。早上醒来,
他习惯性地朝旁边喊:“秀兰,粥熬好了没?”喊完才猛地顿住,枕边的位置凉了十年,
再也不会有温温的呼吸贴着他的耳朵。厨房的灶台上落着灰,洗洁精瓶子里的液体只剩瓶底,
秀兰生前总把瓶子擦得锃亮,现在瓶口结了层黏糊糊的垢。他走到阳台,
那里还摆着秀兰种月季的陶盆,土早就干硬得裂了纹,枯掉的枝桠戳在半空,
像只抓着什么的枯手——他记得秀兰总说“等月季开了,给你做个花书签夹在字帖里”,
可他那时总嫌她啰嗦,说“养花能当饭吃?不如多赶个图纸”。晚上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
调的是戏曲频道,那是秀兰最爱的豫剧,音量被他开到三十,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却盖不住空气里的寂静。隔壁传来邻居家的笑声,小孙子喊着“奶奶,我要吃红烧肉”,
女人应着“马上就好,等你爷爷回来就开饭”,那声音钻进来,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常常对着电视柜上的遗像发呆,秀兰的照片是她五十岁拍的,头发已经白了几根,
却还是笑着,一看就是大半天,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慢悠悠地起身,走到厨房,
煮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就着一碟腌萝卜下咽。面条煮得软塌塌的,
他总也煮不出秀兰的味道——她会在面里卧个荷包蛋,撒点葱花,再滴几滴香油,
可他连香油瓶放在哪,都要找半天。退休前,刘浮生是机床厂的技术员,一辈子兢兢业业,
画了无数张图纸,修了无数台机器,没犯过什么错,也没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
年轻时,他总觉得日子还长,有太多时间可以弥补:等忙完这个技改项目,
就带秀兰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她这辈子就去过一次县城,连火车都没坐过;等孩子大了,
就和老工友老张一起去护城河钓鱼、下象棋,老张喊了他十几年,
他一次都没去过;等退休了,就把年轻时没来得及学的书法捡起来,
秀兰给他买的砚台还在书桌里,墨条都没拆封。可真到了退休,
才发现那些“等以后”的愿望,都变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遗憾,像窗台上枯掉的月季,
再也开不出花。老伴在世时,他总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养家,很少有时间陪她。她喜欢养花,
他嫌花盆占地方,把她新买的茉莉扔在楼道里;她想去郊区的杏花沟看看,他说“厂里赶工,
哪有空?在家待着不比瞎跑强?”;她跟他抱怨楼上的张大妈总偷用她家的自来水,
他嫌她小题大做,头也不抬地画图纸:“这点小事也值得说?别耽误**活。
”直到她查出胃癌晚期,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陷得深深的,他才慌了神,
握着她的手哭,她却笑着擦他的眼泪:“浮生,别哭,我不怪你。”可一切都晚了。她走后,
他收拾她的遗物,在床底的旧木盒里发现了一沓厚厚的信,用红绳系着,都是她写给自己的,
却从来没寄出去过。信纸是最便宜的稿纸,有的边缘沾了水渍,有的被眼泪浸得发皱。
他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地看,手指抖得厉害。有一封写于2008年秋,洋洋刚上初中,
字里行间满是委屈:“今天洋洋数学考了八十分,想让你夸夸他,你却骂他没出息,
说隔壁家的孩子考了满分。洋洋躲在房间里哭,我进去劝,他说‘爸爸根本不爱我’。浮生,
我也想让你多陪陪我们,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
”还有一封写在她查出癌症后:“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我不怕死,就是舍不得你和孩子。
浮生,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总煮面条,对胃不好;洋洋在国外,你多给他打电话,
别总说他;婷婷性子倔,你让着她点……”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爱,却从没提过自己的苦。
刘浮生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哭得像个孩子,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想喊一声“秀兰,我错了”,可屋子里只有他的回声。儿子刘洋小时候很粘他,
总缠着他讲故事、陪他玩积木。可刘浮生总觉得男孩子要穷养,要独立,对他格外严格。
刘洋五岁时,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房子,举到他面前喊“爸爸,这是我们的家”,
他却皱眉说“拼得这么丑,还不如去看书”;刘洋考试没考好,他不是鼓励而是责骂,
把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刘洋初中想报航模兴趣班,他觉得“玩物丧志”,
逼着他去学奥数,还把他的航模零件全扔了。久而久之,刘洋和他越来越疏远,高中住校后,
几乎不跟他说话,大学毕业拿到美国的录取通知书时,只跟他说了一句“我要出国了”。
他当时气得拍桌子,骂他“崇洋**,忘本”,
刘洋红着眼眶回了一句“你从来没关心过我想要什么,这个家对我来说,
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然后摔门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好好回过家。女儿刘婷性子叛逆,
青春期时和他吵了无数次架。最严重的一次,是她高二那年,偷偷和同班男生写情书,
被他发现了。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情书撕得粉碎,还骂她“不知廉耻”,
刘婷哭着跑出教室,晚上回家后,对着他喊“你根本不懂我,你只爱你的工作,
你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看”,然后摔门出去,在网吧待了一夜。
虽然后来在秀兰的调解下和好了,但那份隔阂,却像根刺,一直扎在父女之间。
现在刘婷每次来,话都很少,只会问“爸,你身体还好吗?”“缺什么就说”,
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扑在他怀里喊“爸爸抱”。这些年,刘浮生最怕的就是过节。
春节时,别人家张灯结彩,门上贴福字,窗上贴窗花,他家里却冷冷清清。他会做一桌子菜,
都是秀兰生前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香菇油菜,摆上三副碗筷,
对着老伴的遗像和空着的座位,默默喝酒。酒是便宜的二锅头,辣得嗓子疼,
却抵不过心里的疼。他常常喝着喝着就哭了,嘴里念叨着:“秀兰啊,我对不起你,
要是当初多陪陪你就好了;洋洋,婷婷,爸爸错了,
爸爸不该那么对你们……”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烟花在夜空炸开,绚烂得晃眼,
他却觉得那热闹都是别人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天下午,云层压得很低,天阴沉沉的,
像要下雨。刘浮生觉得胸口有些闷,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起身想去倒杯水,刚走到客厅,
脚下被地毯的边角绊了一下,手扶住墙,指尖抠着墙皮——墙皮早就脱落了,
露出里面的红砖,带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紧接着,眼前一黑,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他只觉得身子往下沉,最后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额头磕在了茶几角,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走进了一片雾里,雾里飘着皂角的清香,那是秀兰洗衣服常用的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秀兰,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
笑着向他走来,脚步轻轻的,像踩在棉花上:“浮生,慢点走,我等你呢。
”他想伸手去抓她的手,可手指怎么也伸不开,只能看着她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淡,
他急得喊:“秀兰,别走!”可声音像被吞进了棉花里,一点都发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
刘浮生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肥皂的清香,
还有小米粥熬开的甜香,这味道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白天花板,
而是斑驳的土墙,黄泥和麦秸糊的墙面,掉了一大块皮,露出里面的麦秸杆。
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着红鲤鱼,边角卷了起来,
用一枚生锈的图钉按着,娃娃的脸被摸得发亮。他挣扎着坐起身,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床板硌得后背有点疼,身上盖着一床蓝白格子的薄被,
洗得发白,被角有个补丁,是用秀兰最喜欢的碎花布补的,针脚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床边的桌子是木头做的,桌腿有点歪,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
缸身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掉了一半,缸沿还有个小豁口——那是他三十岁那年,
喝水时不小心磕的,秀兰当时还嗔怪他“毛手毛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没有老年斑,没有松弛的褶皱,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还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拧机床螺丝磨的,
不是后来干家务磨的。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因为常年吃药、做家务,早就变得干瘦,
指关节都有些变形,手背的老年斑像撒了一把黑芝麻。刘浮生心里一惊,心跳得像擂鼓,
他猛地起身,踉跄着走到桌子旁,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却也让他更确定——这不是梦。桌子上放着一面小小的圆镜,
背面用红笔画着一朵小小的月季,是秀兰的笔迹。他颤抖着拿起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浓密得很,额前的碎发有点乱,
眼神清亮,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却充满了活力,眼角的细纹是加班画图纸熬出来的,
不是岁月刻下的沧桑。这是……三十岁的他?他记得,三十岁那年,他还在机床厂当技术员,
正是厂里最忙的时候,赶工做一批精密零件;老伴王秀兰在街道办的服装厂做女工,
每天踩着缝纫机到晚上八点;儿子刘洋刚上幼儿园,每天哭着不肯去;女儿刘婷还没出生,
秀兰的肚子还没显怀。他们住的就是工厂分配的家属楼,一室一厅,才三十平米,
墙壁是用白灰刷的,早就斑驳不堪,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煤炉,
冬天取暖,夏天做饭。刘浮生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力道大得很,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梦,他真的回到了三十岁!回到了1995年,
回到了秀兰还在、孩子还小、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年纪!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框窗户,
窗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外面是狭窄的胡同,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有湿漉漉的水渍,
刚下过一场小雨。胡同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糖糕,
追着一只黄白相间的花猫跑,糖糕的甜香混着雨后的泥土味飘进来;门口的石墩上,
几个大妈坐在小马扎上择菠菜,手里的菜篮里装着绿油油的菠菜,
嘴里聊着谁家的媳妇生了大胖小子,谁家的儿子涨了工资,声音热热闹闹的,
像一锅滚沸的粥;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还有小贩的吆喝声:“卖豆腐脑嘞——刚熬的豆腐脑,加卤加香菜——”,那声音拖着长调,
在胡同里绕来绕去。阳光穿过云层,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还有煤炉烧出来的烟火气。刘浮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鲜活的味道,
眼眶瞬间湿润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窗台上,砸在青石板上。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回到了那个充满遗憾,却也充满希望的年纪。这一次,
他再也不会让那些“等以后”变成遗憾,他要好好活着,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
把亏欠秀兰的、亏欠孩子的,都一点一点补回来,过好当下的每一天。就在这时,
房门被推开了,传来“吱呀”的响声,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女人端着一个搪瓷碗走了进来。
她的马尾辫上别着一个黑色的塑料发卡,是他当年在夜市花五块钱买的,
她一直戴了很多年;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角的梨涡浅浅的,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显然是刚从厨房忙完;她的眼神里满是对他的关切,像春日的暖阳,熨帖着他的心。是秀兰!
是年轻时候的王秀兰!刘浮生看着她,喉咙像被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让王秀兰踉跄了一下,
怀里的搪瓷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香,
能感受到她后背的薄衬衫下,温热的身体,还有她轻轻的心跳——这是他思念了十年的温度,
是他以为再也摸不到的温暖。“浮生,你怎么了?”王秀兰被他抱得有点懵,
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疑惑地问,“是不是昨天加班太累了?还是厂里的项目出问题了?
”刘浮生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秀兰,我想你了。
”王秀兰笑了,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像哄孩子一样:“我不是一直在这儿嘛。快松开,
粥都要凉了,碗都快被你碰洒了。”刘浮生慢慢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像盛着一汪秋水。他认真地说:“秀兰,以后我一定多陪你,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再也不加班到半夜了。”王秀兰愣了愣,随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指尖划过他的额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昨天加班熬傻了?快喝粥吧,
里面给你卧了溏心蛋,你最爱吃的,一会儿还要送洋洋去幼儿园呢,再晚就要迟到了。
”刘浮生接过搪瓷碗,碗边还带着秀兰手心的温度,碗里是温热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撒了一点点盐,还飘着几粒葱花。他拿起勺子,
慢慢喝了一口,粥的香甜混着蛋的嫩滑,在口腔里散开,是他久违了的味道,是秀兰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这味道,他在前世找了十年,煮了无数次,却从来没煮出过一模一样的滋味。
眼泪又一次掉下来,砸进粥里,烫到了他的舌头,可他舍不得吐,就那样含着,
任凭那股温热的甜,从嘴里流到心里,把那颗冷了十年的心,一点点焐热。
他看着王秀兰转身忙碌的身影,她正弯腰给他找上班要穿的工装,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着,
腰肢还很纤细,不像后来被家务和病痛压得弯了腰。刘浮生紧紧攥着搪瓷碗,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他要让她笑,不让她哭;要让她被爱,
不让她委屈;要陪她种月季,陪她逛菜市场,陪她看遍世间风景。他要让孩子在爱里长大,
让这个家充满欢声笑语。他要弥补所有的遗憾,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一个没有“等以后”,只有“就现在”的人生。2人生的岔路口喝完粥,
刘浮生捏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工装外套,低头系鞋带时,
瞥见王秀兰正蹲在小板凳上给刘洋系幼儿园的小围裙。围裙是蓝底白花的,
边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是秀兰昨晚熬夜绣的,针脚歪歪斜斜,
却透着一股憨态的可爱。“爸爸,你看!”刘洋晃着胖乎乎的胳膊扑过来,
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响,他指着围裙上的老虎,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妈妈说这是大老虎,能保护我不被别的小朋友欺负。”刘浮生蹲下身,
伸手揉了揉儿子软乎乎的头发,发丝上还沾着牛奶的奶香味。
前世他从未这样细致地看过儿子的模样,只记得刘洋长大后沉默的侧脸,却忘了他三岁时,
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虎牙。“咱们洋洋的大老虎最厉害,
”他抬手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脸蛋,声音放得柔缓,“以后爸爸也跟着洋洋的大老虎沾光。
”刘洋被逗得咯咯笑,张开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爸爸抱,
爸爸送我去幼儿园。”刘浮生心头一软,顺势把儿子抱了起来。三岁的刘洋不算轻,
胳膊上的肉坠得他胳膊微微发沉,可这重量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前世他总嫌抱孩子麻烦,
刘洋长到这么大,他抱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这温温软软的小身子贴在怀里,
竟让他舍不得放开。王秀兰站在一旁看着,眼里漾着笑,
伸手替他理了理工装领口的褶皱:“慢点走,别摔着孩子,路上买个糖包给洋洋,
他昨儿还念叨呢。”“知道了。”刘浮生应着,抱着刘洋往门口走,脚刚跨出门槛,
刘洋突然揪着他的耳朵喊:“爸爸,我的小火车!忘带了!”他转身看过去,
窗台上摆着一辆掉了漆的铁皮小火车,是去年工厂发的福利,刘洋宝贝得不行,
每天都要带着去幼儿园跟小朋友显摆。前世他准会不耐烦地说“忘了就忘了,多大点事”,
可此刻他却笑着折回去,拿起小火车塞进儿子怀里:“走,咱们带着小火车一起去幼儿园。
”胡同里的青石板路被清晨的小雨润得发亮,踩上去有点滑。刘浮生抱着刘洋慢慢走,
时不时低头回应儿子叽叽喳喳的话。“爸爸,昨天幼儿园的小红花我又拿到了!
老师说我吃饭不挑食。”“那洋洋真棒,晚上爸爸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番茄炒蛋。”“爸爸,
胡同口的大黄狗生小狗了,我能去看看吗?”“等周末,爸爸带你和妈妈一起去看,
还能给小狗带根火腿肠。”刘洋趴在他肩头,小嘴巴不停歇,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
路过早点摊时,刘浮生停下脚步,买了个豆沙馅的糖包,递到儿子手里。刘洋咬了一大口,
豆沙馅沾到了嘴角,像长了颗小痣,刘浮生抬手用拇指替他擦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前世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甚至连儿子爱吃什么馅的糖包都记不清。早点摊的张婶笑着打趣:“浮生,今天怎么这么闲?
往常不都是秀兰送孩子嘛。”“今天歇班,多陪陪孩子。”刘浮生笑着回,
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前世他哪是歇班,是永远有忙不完的工作,画不完的图纸,
连送儿子去幼儿园的这点时间,都觉得是浪费。幼儿园的铁门就在胡同尽头,漆皮掉了大半,
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骨。门口站着刘洋的老师李老师,扎着麻花辫,
看见刘洋就笑着招手:“洋洋来啦!”刘洋从他怀里滑下来,攥着小火车和糖包,
仰着小脸喊:“李老师好!”又回头冲刘浮生摆手,“爸爸再见,晚上要早点来接我!
”“爸爸一定最早来。”刘浮生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小围裙,
看着儿子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小小的身影融进一群孩子里,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离开。
走在回工厂的路上,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锈得按不响,蹬起来“嘎吱”作响。
路过护城河时,他瞥见老张正坐在河边钓鱼,马扎上放着搪瓷茶缸,鱼竿支在岸边,
鱼漂在水里轻轻晃着。老张看见他,扬着嗓子喊:“浮生,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要不要钓会儿鱼再走?”前世他总会摆摆手:“算了,厂里还有活。
”然后头也不回地骑车走了,如今他却捏着车闸停了下来,笑着喊:“张叔,
等周末我来跟你学钓鱼!”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行,周末我等你!”骑车进机床厂大门时,门口的保安老李跟他打招呼:“浮生,早啊!
”“李哥早。”刘浮生笑着回应,心里却感慨万千。前世他进进出出,只顾着低头赶路,
连跟保安打声招呼的心思都没有,如今却觉得,这厂里的一草一木,甚至每个人的笑脸,
都鲜活得可爱。车间里机器轰鸣,金属碰撞的“哐当”声、砂轮打磨的“刺啦”声混在一起,
是他熟悉了半辈子的声音。工人们都穿着藏青工装,戴着安全帽,在机床前忙碌着,
油污沾在脸上,却个个干得热火朝天。刘浮生走到自己的机床前,
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床外壳,这台机床他用了十几年,前世他只把它当成谋生的工具,
如今却觉得,它更像是一位并肩作战的老友。刚换上工装,
车间主任老张就拍着他的肩膀走了过来。老张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脸上刻着常年在车间干活的风霜,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笑盈盈地说:“浮生,
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有好事找你。”刘浮生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老张带着他去办公室,
宣布了厂领导的决定——派他去外地的分厂当技术副厂长。跟着老张走进办公室,
屋里摆着几张掉漆的木桌,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标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叶味。
老张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这才打开牛皮纸文件夹,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浮生,
厂领导班子昨天开了一晚上的会,研究决定派你去南边的分厂当技术副厂长,
下个月一号上任。”刘浮生低头看着文件上的字,“刘浮生”三个字被打印得清清楚楚,
旁边盖着机床厂鲜红的公章。前世他看到这份文件时,心里满是激动,
觉得这是升职加薪的好机会,想都没想就签了字。可如今,那鲜红的公章在他眼里,
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慌慌。他想起了秀兰熬夜绣围裙的模样,
想起了刘洋趴在他肩头喊爸爸的声音,想起了这个三十平米的小家里,那碗温热的小米粥,
那抹温柔的笑。如果他去了外地,秀兰就要一个人扛起这个家,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刘洋,
还要操心家里的柴米油盐;刘洋会每天盼着爸爸回来,
却只能在电话里听到他冰冷的声音;这个家,会像前世一样,渐渐变得冷清,变得只剩遗憾。
“张主任,”刘浮生抬起头,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谢谢您和厂领导的信任,
但是这个职位,我不能接受。”老张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桌沿,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刘浮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浮生,你说什么?你再好好想想!
这可是副厂长的位置,正科级待遇,工资涨三级,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你居然不要?
”“我想清楚了。”刘浮生把文件推回老张面前,指尖轻轻抵着纸面,“张主任,
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洋洋才三岁,秀兰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要是去了外地,
家里就彻底指望不上我了。工作可以再拼,可孩子的成长就一次,家人的陪伴也等不起。
”“你小子是不是傻?”老张急得拍了桌子,“你才三十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
现在放弃这个机会,以后再想往上走,难如登天!”“张主任,对我来说,家人比事业重要。
”刘浮生站起身,微微欠身,“钱可以慢慢赚,事业可以慢慢打拼,但要是因为工作,
弄丢了家人,弄丢了幸福,赚再多钱,坐再高的位置,又有什么用?
”老张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拿起文件揉了揉眉心:“行吧,我尊重你的选择。我这就去跟厂领导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