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沉于江南岸》 第1章 在线阅读
一，楔子，暮年重游
1985年，清明，
沈云缦站在南浔古镇的沈家旧宅门前，手指轻轻抚过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楣上的雕花早已模糊，墙头的瓦当缺了一角，
她今年七十六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身边陪着的是孙女沈念，二十出头，举着相机四处拍照，
“奶奶，这房子真好看，听说要改成博物馆了，”
沈云缦没回答，
她在门框右侧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刻痕，深度不到半厘米，却像一把刀，剜在她心上七十六年，
刻痕是两个小字，云缦，
“奶奶，这是什么，”沈念凑过来看，
“没什么，”沈云缦垂下眼，把那两个字盖在手心里，“是孩子小时候刻着玩的，”
她没说是谁刻的，
那一年，她十六岁，
那一年，江南的烟雨，还不像如今这般薄凉，
二，初遇，烟雨江南，少年心事
1925年，谷雨，
南浔镇下了一整天的雨，
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水珠从马头墙的瓦当上滴下来，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云缦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沈家后门溜出来，跑到镇上的石拱桥边，
这座桥叫“望月桥”，是明代留下的，桥栏上的石狮子被磨得圆润光滑，桥下泊着几艘乌篷船，船家在船舱里打盹，船头的鸬鹚缩着脖子，
她蹲在桥边，把手里的一包桂花糕放在石阶上，
“喵——”
一只橘猫从船篷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慢悠悠走过来，
“给你，”沈云缦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过去，
猫闻了闻，嫌弃地走了，
“它不吃甜的，”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缦猛地转身，差点一脚踩空，
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干净的脸，
男人大约二十来岁，穿一件灰蓝色长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沾着几点泥渍，
“你是谁，”沈云缦退后一步，伞差点掉了，
“顾景舟，”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东吴大学建筑系的，受你们沈家委托，来测绘老宅，”
沈云缦愣了一下，
她爹确实说过，要请人来画老宅的图纸，说是要申报什么文物保护，
“你就是那个学生，”
“对，”顾景舟弯下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一小块桂花糕，“猫不吃，我吃，”
他真的放进嘴里嚼了，
沈云缦瞪大眼睛，“你……不嫌脏，”
“地上的又不脏，雨洗过了，”他嚼得津津有味，“我小时候在乡下，掉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就吃，没那么娇气，”
沈云缦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她见过的男人，都是镇上那些少爷，商人，官员的公子，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说话客客气气，脸上永远挂着标准的假笑，
可面前这个人，长衫上还有补丁，鞋子沾满泥，却笑得坦荡，
“你爹让我今天先看看外立面，”顾景舟抖开图纸，“你们沈家这宅子，是典型的江南民居，抬梁式结构，驼峰，雀替都有明代特征……你知道什么是驼峰吗，”
沈云缦摇头，
“就是梁架中间那个凸起的部分，像骆驼的背，”他比划着，“你们家正厅那个，雕的是莲花纹，我猜是万历年间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空，
沈云缦莫名觉得心跳快了几拍，
“你……多大，”她问，
“十九，”顾景舟把图纸卷好，“你呢，”
“十六，”
“怪不得，”他又笑了，“一看就是小孩子，”
沈云缦气得想踢他，
“我不是小孩子，”
“那你为什么跟猫说话，”
“我……”
“行了，不逗你了，”顾景舟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们沈家的藏书楼，我能进去看看吗，听说里面有《营造法式》的明代刻本，”
沈云缦点头，
她领着他穿过巷子，从沈家侧门进去，绕过花园的假山和池塘，到了藏书楼，
这是一栋三层的木结构小楼，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楼前种着两棵桂花树，
“好地方，”顾景舟深吸一口气，“这楼是哪年建的，”
“道光年间，我高祖建的，”沈云缦推开木门，嘎吱一声，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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