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年夜饭做好你就可以走了。”
我正端出最后一道鱼的手顿住,“什么?”
女儿瞥了我一眼,理所当然地说: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除夕夜哪有跟娘家一起过的道理?况且我公婆和小叔子都要过来,看到你这个外人在,大家多尴尬。”
“这一年是我养的你,明年也该轮到我哥尽孝了,你赶紧收拾收拾,我哥马上就来接你。”
养我?
可当初是她求着我来帮她带孩子,而且这一年这个家里所有的开支,都花的是我的退休金。
现在她倒好,一句“我养的你”就抹杀了所有。
我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那以后你这个泼出去的水有事也别来找我。”
1.
我将手里的鱼重重放在餐桌上,瓷盘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意思?”
女儿林巧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妈了。”
我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转身走向玄关,开始收拾我那只小小的行李箱。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多是些换洗衣物。
当初来女儿家时,我满心以为是来帮衬女儿,从未想过要给自己留后路。
“妈,你在什么闹脾气啊!”
林巧追了过来,伸手想拦我,“我说的有什么错,现在我女儿也大了,你再住也不合适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林巧眼睛一亮:“哥来了,你赶紧跟他走吧,别在这耽误我们全家吃年夜饭。”
我的心彻底寒了。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拎着行李箱拉开了门。
儿子林阳正站在车旁,看到我出来,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神情:
“妈,东西收拾好了?快上车,外面冷。”
我点点头,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刚关上车门,就听到林巧在门口嘟囔:“真是小气,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分明就是重男轻女,看到儿子来接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车子缓缓启动,将女儿的声音远远抛在身后,可那些话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林阳从后视镜里看到我落泪,叹了口气:
“妈,小妹她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
“阳阳,你不知道,妈当初生你妹的时候,你奶奶有多不喜欢,你爸那时候也觉得生了个女儿没面子,对她总是淡淡的,我那时候就发誓,一定要好好疼你妹,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你有的新衣服,她也得有;你想吃的零食,我也会给她买双份;你上重点高中,我砸锅卖铁也给她报了最好的补习班,我就怕她觉得自己不受重视,怕她心里有疙瘩。”
“后来她结婚,我拿出全部积蓄给她陪嫁,就希望她在婆家能抬得起头,她生完孩子说没人带,哭着求我过来帮忙,我二话不说就辞掉了老家的兼职,收拾东西就来了。”
“这一年,我每月五千的退休金,全贴补给了她家用。”
“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做早饭,送孙女上学,然后买菜做家务,晚上还要给他们一家洗衣做饭,哄孙女睡觉。”
“我以为我掏心掏肺,总能换她一点体谅,可到头来,她却说这一年是她养着我。”
林阳握紧了方向盘,也替我难过:
“妹太过分了,妈,你别伤心,以后有我呢。”
我吸了吸鼻子,望着林阳关切的眼神,心里稍稍暖了些,却还是心灰意冷:
“算了,阳阳,我就当没这个女儿吧。”
车子很快开到了林阳家。
儿媳李娟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我下车,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妈,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屋,年夜饭都快做好了。”
进屋后,满屋子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客厅里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处处都是团圆的气息。
可我看着这温馨的场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年夜饭桌上,林阳和儿媳不停地给我夹菜,嘘寒问暖,可我却味同嚼蜡。
想起往年的年夜饭,我也是这样忙前忙后,给林巧一家做满满一桌子菜,看着他们欢声笑语,以为那就是幸福。
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饭后,林阳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认真地说:
“妈,就在这住下吧,你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也不放心,我和娟娟都商量好了,以后你就跟我们过,我们给你养老。”
儿媳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妈,家里房间够住,你在这我们也能好好照顾你。”
我看着他们真诚的眼神,心里一阵暖流,可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阳阳,我知道你们孝顺,可你们现在工作压力也大,还要还房贷,我不能再给你们添负担。”
“再说,”我顿了顿,语气坚定,“林巧的事,我以后不会再管了,我想回老家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就当没有过这个女儿。”
林阳还想再说什么,我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劝。
我心意已决,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2.
林阳拗不过我,只好同意让我先在他家把年过了,等年后再送我回老家。
这几天,他们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带我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可我心里的疙瘩始终解不开,时常对着窗外发呆。
大年初三下午,我正在客厅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弟媳王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嫂子,新年好啊!”弟媳的声音带着热情的笑意。
“新年好。”我淡淡地回应。
“我听说你大年夜从巧巧家出来了?”
弟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巧巧这孩子也是不懂事,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心里冷笑,果然是来当说客的。
“弟妹,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是她伤透了我的心。”
“嫂子,我知道你委屈。”
弟媳叹了口气,“巧巧也跟我说了,她不是故意要赶你走的,就是觉得大过年的,公婆和小叔子都在,你一个娘家妈在那确实不太方便,她也是一时糊涂,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
我提高了音量,积压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她考虑过我这一年在她家是怎么过的吗?她生孩子没人带,哭着求我来,我辞掉工作义无反顾地来了,这一年,我每天起早贪黑,带孩子、做家务、买菜做饭,哪一样不是我亲力亲为?”
“她家里每月的开支,水电煤气、柴米油盐,甚至她和女婿的零花钱,哪一样不是用我的退休金在补贴?我每月五千的退休金,一分不剩全贴进去了,有时候不够,我还得动用自己以前攒的积蓄。”
“我以为我这样掏心掏肺,她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结果呢?她一句‘我养着你’,就把我所有的付出都抹杀了,大年夜,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年夜饭,她却让我吃完就走,说我在那不合适。”
“弟妹,你说说,这世上有这样的女儿吗?我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多年,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待遇?”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忍不住哽咽。
弟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嫂子,这些事巧巧确实做得不对,可她毕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女哪有隔夜仇啊?她现在也后悔了,就是拉不下脸来跟你道歉。”
“后悔?她不是后悔赶我走,是后悔没人给她带孩子、做家务、补贴家用了吧。”
我语气冰冷,“弟妹,你也不用劝我了,我和她的母女情分,从她让我离开年夜饭桌的那一刻起,就断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外婆,新年好!”
电话里传来孙女萌萌清脆稚嫩的声音,让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些。
“萌萌新年好。”
我放柔了语气,“有没有乖乖听话?”
“有呀!”萌萌奶声奶气地说,“外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做的红烧肉了。”
我的心一酸,刚想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女婿张磊的声音:
“妈,新年好。”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
“妈,萌萌一直念叨你,我就给你打个电话。”
张磊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大年夜的事,确实是巧巧不对,她考虑得太不周全了,家里那天确实来了不少人,座位也不够,她也是一时着急,才说出那样的话。”
“座位不够?”
我冷笑一声,“我做了一桌子菜,最后却没有我的位置?张磊,你摸着良心说说,我这一年在你家,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来给你们当免费保姆,还是来给你们补贴家用的?”
“妈,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们都记在心里。”
张磊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巧巧也是一片好心,她就是觉得大过年的,公婆在场,你一个娘家妈在那确实不太方便,怕引起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我是她亲妈,吃一顿年夜饭怎么了?”
我越说越气,“你们夫妻俩就是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我每月贴补你们五千块,每天给你们当牛做马,最后换来的就是一句‘不合适’,让我吃完年夜饭就走。”
“妈,你别这么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张磊急忙辩解,“巧巧就是性子直,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等过几天,我们带着萌萌去给你赔罪,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吧。”
“不必了。”
我语气坚定,“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和林巧的母女情分已经断了,以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也不用再联系我了。”
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是林巧打来的,我直接拒接。
紧接着,微信消息就发了过来:
“妈,你至于吗?不就是让你去哥那边住几天吗?你怎么这么自私?以后你老了动不了了,还不是得靠我和我哥?”
我看着这条消息,只觉得可笑又心寒。
我回复道:“我不需要靠你,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也别再叫我妈,我承受不起。”
3.
拉黑林巧后,我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儿子儿媳看我状态好了些,便提议带我去小区楼下的广场转转,说那里有很多老太太在跳广场舞,让我多交些朋友。
我想着在家也没什么事,便答应了。
来到广场上,果然看到一群穿着鲜艳舞服的老太太在跟着音乐跳舞,旁边还有不少人在散步、聊天,气氛十分热闹。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感慨万千。
以前在女儿家,我每天被家务和孩子缠身,根本没有时间出来走走,更别说参加什么广场舞了。
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那个家身上,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大妹子,新来的吧?”
旁边一位穿着红色外套的老太太笑着跟我打招呼,“要不要一起跳广场舞啊?挺有意思的,还能锻炼身体。”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太太热情地拉着我,教我简单的舞步。
跳完舞后,我们坐在长椅上聊天。
得知我刚从女儿家出来,准备回老家,几位老太太都纷纷安慰我。
“大妹子,你也别太伤心了。”
穿红色外套的老太太叹了口气,“现在很多年轻人都这样,觉得父母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根本不知道感恩。”
“是啊,我女儿也差不多。”
另一位老太太说道,“我帮她带了三年孩子,最后她却说我带孩子带得不好,还嫌我唠叨,现在我也想通了,与其在儿女家受气,不如自己开开心心过日子。”
“大妹子,你有退休金,自己能养活自己,何必在女儿家看别人脸色呢?回老家好好享受生活,旅旅游、跳跳舞,多自在啊!”
几位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心里暖暖的。
是啊,我有退休金,身体也还算硬朗,为什么要在女儿家受委屈呢?我应该为自己活一次,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
大年初六,儿子儿媳要上班了,我也准备返回女儿家收拾我的东西,然后回老家。
林阳本来想陪我一起去,我拒绝了:
“不用了,阳阳,我自己能行,有些事,我得自己去了断。”
来到女儿家楼下,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巧,看到我,她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随即又变得有些不耐烦:
“你看,你还是会来找我。”
“错了,我只是来收拾我的东西。”
我绕过她,径直走进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
我径直走向卧室,开始收拾我的东西。其
林巧跟在我身后,双手抱胸,语气不善:“妈,你还真打算跟我断绝关系啊?就因为大年夜那点事?”
“那不是一点事。”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平静地说,“林巧,我在你家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清楚。”
“林巧,从今天起,我们就当没有过彼此,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生活,以后互不相干。”
“妈,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林巧眼睛红了,“我可是你亲女儿啊!”
“亲女儿又怎么样?”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亲女儿也不能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付出,还反过来伤害我,林巧,好自为之吧。”
4.
从女儿家出来后,我直接回了老家。
老家的房子虽然有些老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上起来晨练,上午看看书、种种花,下午去村里的广场和老人们聊天、下棋,晚上看看电视,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我渐渐忘记了女儿带来的伤痛,整个人也变得精神了许多。
年后,我原本以为我和女儿的关系就这样彻底断了。
可没想到,两周后,弟媳王兰又给我打来了电话。
“嫂子,你在家还好吗?”弟媳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挺好的,怎么了?”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巧巧家出事了。”
弟媳叹了口气,“自从你走后,巧巧和张磊的日子就乱套了,萌萌没人接送,巧巧只能请假去接孩子,结果被领导批评了好几次。”
“张磊也是,为了接送孩子,经常迟到早退,工资都快扣光了,家里的家务也没人做,饭菜也没人做,他们俩每天下班回来都累得不行,还得自己做饭、收拾屋子,有时候忙到半夜才能休息。”
“还有房贷,他们这个月的工资扣得差不多了,房贷都快还不上了,巧巧这几天急得满嘴起泡,天天跟我哭,说后悔把你赶走了。”
我听着弟媳的话,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后果,怪不得别人。
“嫂子,你看在萌萌的面子上,就回去帮帮他们吧。”
弟媳心疼道,“他们也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会好好孝顺你的,你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萌萌是无辜的,可她的父母不无辜。”
我语气平静,“弟妹,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和林巧的关系已经断了,她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呢?”
弟媳急了,“他们毕竟是你的女儿女婿,萌萌还是你的亲孙女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日子过不下去吗?”
“我当初在他们家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过我的感受?”
我反问,“大年夜,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年夜饭,他们却让我吃完就走,说我在那不合适,他们怎么没想过,我也是他们的亲人?”
弟媳在那边支支吾吾,显然也不再好开口。
我坚定地说:
“当初她亲口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连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