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酒楼之前,正好碰上大堂经理在给前厅服务员开例会。
“大家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后厨正式由海外回来的Kevin主厨接管。”
“陈总厨那套老旧的慢火熬汤模式已经被淘汰了。”
“以后咱们全上标准化预制出品,上菜速度必须提上来。”
底下的服务员交头接耳,小声八卦。
“这就把陈大厨赶走了?榨干了传统手艺就踢人啊。”
“嘘,Kevin主厨可是带着网红团队和资本来的。”
“人家才是刘总眼里的摇钱树,一个只会守着砂锅的老古董算个屁啊。”
我听着她们的议论,面无表情地转身,推开大门。
大堂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服务员尴尬地低下了头。
我看着玻璃门上反射出的自己,十年的心血。
最后在例会里成了“被淘汰的老旧模式”。
离开聚仙楼,我直接去了高铁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坐票。
就在准备检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归属地为京城的陌生号码。
“是小陈吗?我是国宾馆的楚建国。”
楚建国,国内餐饮界的活化石,国宴级别的泰斗。
“楚老您好。”
“你师父走之前,把你做‘古法炖鸭’的录像发给我看过。”
楚老的声音很浑厚,
“你师父当年在京城也是一把好手。”
“他临终前跟我说,他把吊汤的绝活只传给了你这么个徒弟。”
我握着手机,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十年前,我刚入行。
遇到了因为得罪资本、被排挤出高档餐厅的师父。
他看中了我心静,手把手教了我三年。
师父常说,做菜不是拼香精,是拼良心。
吊汤、提鲜,差一分火候就是砸招牌。
他把毕生绝学教给了我,却没能看到我真正扬名立万的那一天。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楚老,师父教我的,我都记着。”
“但我刚从聚仙楼辞职,现在已经在高铁站了,准备回老家歇着。”
“胡闹!”
楚老在那头声音猛地拔高,
“你师父把毕生绝学教给你,是让你传承中国菜的!”
“退票,马上来京城找我。”
“我这里缺一个能坐镇国宴的副总厨,只看手上的真功夫!”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的车票,沉默了很久。
师父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我的舌头和手是为顶级食材生的,不能废。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退票窗口。
去往京城的高铁上,我收到了学徒小李发来的微信。
“师父,出大事了。”
“之前那位极度挑剔的国宴退下来的秦老,今晚指名要来咱们酒楼吃饭!”
“他点名要喝您的那道古法炖鸭!”
“刘总居然安排Kevin主厨接单,还请了几个美食大V来直播造势!”
“Kevin根本不会吊老汤,他买了一批高价的预制浓缩汤包。”
“这要是端上去,咱们百年老店的招牌就全完了啊!”
我看着屏幕,眉头紧锁。
秦老的那条舌头,是历经无数顶级食材淬炼出来的。
古法炖鸭,工序繁杂至极,最考验的就是那口清澈见底却浓郁醇厚的顶汤。
Kevin那种拆袋加热、只知道依赖标准化的预制菜,碰上秦老就是灾难。
作为厨师,我不能看着一道传承了百年的名菜,就这么被糟蹋在餐桌上。
我找出刘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
“刘总,秦老的那道菜不能让Kevin做。”
我开门见山,
“秦老对人工合成的提鲜剂极度敏感。”
“那道顶汤必须用纯正的土鸡野鸭慢火熬制十二个小时以上层层过滤。”
“Kevin的预制汤包没有那种层次感,工业香精一旦入喉,秦老当场就能掀桌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了刘明意味深长的轻笑。
“老陈啊,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我们聚仙楼就活不了了?”
“刘总,这是在砸百年老字号的招牌。”
“陈言。”
刘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悦的训斥,
“现代餐饮靠的是成熟的供应链和标准化出品。”
“Kevin选的是最顶级的进口预制料包,掌握的是最稳妥的食品科学。”
“你既然已经离职了,就不要再用这种危言耸听的方式来刷存在感了。”
“顾好你自己的前途吧。”
说完,电话被直接挂断。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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