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雨**伞
林曦周一返校时,烧已经退了,但脸色依旧苍白。
早自习下课,陈默把周末整理好的三科笔记放在她桌上,厚厚一摞,每一本都用便签标好了重点。
“谢谢。”林曦轻声说,“周六的事……也谢谢你。”
“不客气。”陈默看着她,“真好了吗?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好了。”林曦翻开物理笔记,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动作顿了顿,“这些……你花了很多时间吧?”
“没有,反正我自己也要复习。”
谎言。他周六周日几乎没睡,把高一到高三所有的重点都梳理了一遍,还根据前世的记忆,预测了几道高考可能出现的题型。
林曦没戳穿。她只是安静地看笔记,偶尔用红笔做补充。课间时,她突然递过来一个小纸袋。
“给你。”她说。
陈默打开,里面是几块手工饼干,烤得有些焦,但形状很用心。
“我妈非要我带的。”林曦耳朵微红,“说谢谢你那天送药。”
陈默捏起一块放进嘴里。饼干很脆,有淡淡的奶香。“很好吃。”他说,是真的好吃。
林曦笑了笑,很浅,但真实。
那一整天,他们之间的氛围微妙地改变了。不再只是陈默单方面的靠近,林曦开始主动问他数学题,借他的英语作文看,甚至在食堂偶遇时,会自然地坐到他旁边那桌。
李涛撞了撞陈默的肩膀:“有戏啊兄弟。”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曦低头吃饭的侧影。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数米粒。他知道,她是在尽量拖长时间,因为晚上回家可能要面对债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又阴了。
放学铃响时,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同学们挤在走廊里抱怨,有人打电话让家长送伞,有人干脆冒雨冲出去。
陈默从书包里拿出伞——特意带的大号伞。他走到林曦身边:“一起走?”
林曦看着窗外瀑布般的雨幕,点点头:“谢谢。”
伞在走廊里撑开,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太大了,即使是大伞,边缘还是被风吹得往里飘雨。陈默很自然地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湿透。
“你那边……”林曦注意到,“伞歪了。”
“没事,我耐淋。”
“不行。”她伸手扶正伞柄,“公平一点。”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只是一瞬,很快就收回。但那个触感留了下来,温热,柔软。
两人沉默地走着。雨水在地面汇成急流,冲刷着落叶。林曦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在一个水坑前犹豫了。
“我帮你看看。”陈默先一步踩进水里,“不深,可以走。”
他转过身,伸出手。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做完他才意识到不妥。但林曦看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陈默轻轻握住,带她走过水坑。她的手很凉,在雨天的气温里像一块玉。
过了水坑,谁都没有先松手。他们就那样牵着手,在伞下继续走。雨声掩盖了心跳,但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处狂跳。
“陈默。”林曦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人有上辈子吗?”
陈默的血液几乎凝固。他僵硬地转头看她,雨水模糊了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林曦的声音很轻,“有时候觉得,有些人好像一见面就很熟悉,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你相信吗?”陈默反问,手心开始冒汗。
林曦沉默了很久。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填满了每一秒的空白。
“我梦见过。”她最终说,“梦见一些……还没发生的事。”
陈默的呼吸停了。
“比如呢?”他问,声音发紧。
“比如……”林曦转头看他,雨水溅湿了她的睫毛,让她看起来像在哭,“比如我知道你今天会带伞,会往我这边倾斜,会伸手牵我过水坑。”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雨声,心跳声,和她清浅的呼吸声。
“那你的梦里,”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后来……怎么样?”
林曦的目光移向前方的小区大门。雨幕中,那扇铁门显得模糊不清。
“梦里的事,”她说,“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她抽回了手。掌心突然空了,陈默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
“我到了。”林曦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谢谢你的伞。”
“林曦——”陈默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面对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那种复杂的、深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又出现了。
“陈默,”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会后悔吗?”
“不会。”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林曦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那就好。”她说,“明天见。”
她跑进小区,没有回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雨越下越大,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完全湿透,但他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话。
“我梦见过。”
“比如我知道你今天会带伞。”
一个荒谬的、不可能的猜想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2.5春游的手
周六,学校组织高三最后一次春游——其实不算游,只是去郊区的森林公园徒步,美其名曰“减压活动”。
林曦的病完全好了,脸色恢复了红润。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陈默发现她今天笑了很多,和几个女生边走边聊,眼睛弯成月牙。
这样的她,鲜活得让他移不开眼。
森林公园的山路有些陡峭,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陈默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保持着既能看见她、又不显得刻意的距离。
李涛凑过来:“我说,你就不能走过去跟她一起走?”
“她在和女生聊天。”
“那你也可以加入啊!”李涛翻白眼,“你这默默守护的戏码要演到什么时候?”
陈默没理他。他知道自己在害怕——害怕太急切会把她吓跑,害怕重蹈覆辙,害怕那个关于“梦”的对话背后,是他不敢深究的真相。
山路转弯处有一段特别陡的石阶,常年潮湿,长着青苔。老师在前面喊:“这段路滑,大家小心点!”
女生们互相搀扶着往下走。林曦走在最后,很小心地试探每一步。就在她踩到第三级台阶时,脚下的青苔一滑——
陈默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用尽全力把她往回带。惯性让两人一起向后倒,陈默的背狠狠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闷哼一声,但护着她稳稳站住了。
世界静止了。
林曦整个人扑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双手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她的呼吸急促而温热,喷在他的脖颈上。陈默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
“没事吧?”他哑声问,手还环在她腰间。
林曦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未散的惊慌,还有别的什么——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没、没事。”林曦的声音发抖,“谢谢你……”
她想后退,但陈默的手还环着她。这个姿势维持得太久了,久到前面的同学都回头看过来,发出暧昧的起哄声。
陈默终于松开手,林曦后退一步,脸颊通红。
“你背……”她看见他撞到树的地方,校服外套都蹭脏了,“撞疼了吗?”
“不疼。”陈默说,其实背上一片钝痛,但比起这个,刚才抱住她的感觉更让他眩晕。
两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同学们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这一段山路只剩下他们。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刚才,”林曦忽然说,“反应好快。”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前世无数次在梦里演练过这个场景,演练过如何在她需要的时候接住她?
“本能。”他最终说。
林曦深深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陈默,”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曾经眼睁睁看着你摔倒,却没有伸手,你会恨那个人吗?”
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得像有真实的指向。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前世高三下学期,有一次她在楼梯上踩空,他就站在下面,明明可以扶住,却因为怕别人说闲话而僵在原地。她摔得很狼狈,膝盖磕破了,自己默默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后来记了很多年。
“不会恨。”他说,声音沙哑,“只会恨自己。”
林曦抬起头,眼眶红了。
“为什么?”她问,声音带着颤抖。
“因为……”陈默深吸一口气,“因为比起恨别人,恨自己更痛。痛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眼泪从林曦眼角滑落。她迅速抹掉,转过身去。
“走吧,”她说,“他们走远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阳光在她身后形成光晕,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得字字刻进他心里:
“这次……接住了。”
她说。
然后她转身快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陈默站在原地,背靠着那棵撞疼他的树,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次……接住了。
这次。
不是“谢谢”,不是“幸好”,是“这次”。
就像她知道,曾经有一次,他没有接住。
就像她一直在等,等这一次。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同学们的欢笑声,鸟鸣声,世界喧闹而鲜活。
但陈默只听见那句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背上的疼,心里的疼,还有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猜测,一起涌上来。
如果……
如果她真的……
“陈默!”李涛的喊声从前面传来,“你干嘛呢?掉队了!”
陈默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她的方向追去。
山路蜿蜒,她的背影在不远处,白色的卫衣在绿树间格外醒目。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摔倒。
无论如何。
3.1志愿的试探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高三进入了真正的冲刺阶段。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翻到“67天”,鲜红的数字像某种无声的警钟,敲在每个学生紧绷的神经上。
周六补课,下午是志愿填报指导讲座。班主任老刘在讲台上反复强调:“不要好高骛远,但也不要妄自菲薄。结合一模成绩,参考往年分数线……”
陈默的视线始终落在林曦身上。
她坐得很直,手里的笔不停记录,但眼神有些放空。讲座结束后,同学们聚在一起讨论,嘈杂的声浪里,他听见她的同桌问:“林曦,你想报哪里?”
林曦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
“还没想好。”她说,“可能……不上了。”
声音很轻,但陈默听见了。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又瞬间沸腾。前世她就是因为家庭变故放弃大学,早早工作嫁人,人生轨迹从此滑向深渊。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全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默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但已经顾不上。他走到林曦桌前,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发颤:“你说什么?”
林曦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说,可能不上了。”
“不行!”
这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李涛在后面拽他袖子,陈默甩开,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盯着她:“你必须上大学。必须。”
教室里鸦雀无声。几十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窃窃私语。林曦的同桌尴尬地起身让开位置。
“陈默,”林曦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是我的事。”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陈默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不上大学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你会失去多少机会吗?你会——”
你会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你会过得不快乐,你会生病,你会早早离开这个世界。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烧红的炭,烫得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林曦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她轻声问。
陈默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理由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我是重生者?因为我见过你悲惨的结局?因为我爱你爱了两辈子?
最后,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做过一个梦。”
林曦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梦里,”陈默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没有上大学。你过得很不好,很不快乐。我……我很难受。”
这不是全部真相,但这是他能说的最大限度。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陈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能看见林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焦急的、狼狈的、几乎要哭出来的。
良久,林曦轻声说:“只是一个梦。”
“对我来说不是。”陈默直起身,声音低沉下去,“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不想让它成真。”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刚才的冲动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现在只剩下后怕和无力。如果他改变不了呢?如果命运真的有既定的轨道呢?
讲座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陈默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轻轻的脚步声靠近。
林曦站在他桌边,背着书包,手指绞在一起。
“陈默,”她说,“如果我说……我也做过类似的梦呢?”
陈默猛地抬头。
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得像刀子,一字一句刻进他心里:“梦里我也没有上大学。梦里我过得不好。梦里……有个人一直很后悔。”
空气凝固了。
陈默的呼吸停滞,心跳如擂鼓。他想问,那个人是谁?是我吗?你梦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眼睁睁看着你摔倒却没有伸手的我?
但他问不出口。他害怕答案。
林曦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所以,”她说,“梦都是反的,对吧?”
陈默僵硬地点头。
“那约好了,”林曦伸出手,小拇指弯起来,“我们一起上大学。梦是反的,所以我们都会去。”
陈默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她的。
指尖相触的瞬间,电流般的战栗窜遍全身。
“约好了。”他说,声音沙哑。
他们的小拇指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这是一个孩子气的动作,但在此刻,却像某种庄严的誓言。
林曦先松开手,耳朵微微泛红。
“那我先走了。”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陈默看着她离开教室,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和她勾在一起的小拇指,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窗外,暮色四合。
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3.2梦的约定
从那天起,有些事情改变了。
陈默不再掩饰自己的“未卜先知”。他开始在林曦问数学题时,“恰好”知道老师下周要讲的题型;在她背英语单词时,“顺手”整理出高考高频词汇表;甚至在历史复习时,他能精确指出哪些年份的事件是必考点。
林曦从未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他所有的“巧合”,眼神里那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明显。有时陈默讲题讲到一半,抬头会撞见她凝视自己的目光,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要把他整个人看透。
四月中旬的一模成绩出来,林曦从年级八十名冲到了四十五名。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下课后,陈默递给她一张纸条。
“进步了,想要什么奖励?”
林曦看着纸条,嘴角弯了弯,提笔写:“你教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总卡在第三个步骤。”
“成交。”
于是每天放学后的半小时,成了他们固定的补习时间。教室渐渐空荡,夕阳把课桌染成金色,两人并排坐着,肩与肩之间隔着礼貌的十厘米距离。
陈默讲题很耐心,步骤拆解得极其细致。林曦听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轻轻拽他的袖子:“这里,再讲一遍。”
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腕时,陈默的心跳总会乱一拍。
“你最近物理进步很大。”有一次讲完题,陈默说,“上次小测那道压轴题,全班就三个人做对,你是其中之一。”
林曦整理着笔记,头也不抬:“因为你教得好。”
“是你自己聪明。”陈默认真地说,“我只是……把路指给你,走的人是你自己。”
林曦的动作顿住。
她抬起头,眼睛在夕阳下像两汪蜂蜜色的琥珀:“陈默,你说话有时候……不像十八岁。”
陈默的心脏骤停。
“像什么?”他尽量让声音自然。
“像……”林曦歪了歪头,马尾辫滑到肩侧,“像活过很久的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远处传来篮球拍打的声音。
“可能吧。”陈默移开视线,“可能我在梦里活过很久。”
这是个危险的试探。他在等她反应。
林曦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轻声说:“我也是。”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陈默猛地转头看她。她正低头收拾书包,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虽然很轻微,但他看见了。
“林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如果……如果梦是真的呢?”
她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发出清脆的“刺啦”声。
“那就改变它。”她站起身,背起书包,低头看他,“你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陈默仰头看着她。逆光中,她的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楚表情。
“一起改变。”他说。
林曦点点头,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明亮,眼睛里闪着光。
“嗯,一起。”
3.3深夜补习
四月底的二模,林曦考进了年级前三十。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下午,陈默在教室后面的布告栏前站了很久。林曦的名字在第三十七位,他的在第十八位。按照去年的分数线,他们都有机会上重点大学。
“看什么呢?”林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回头,她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绿茶,递给他一瓶:“请你。”
“谢谢。”陈默接过,瓶身还带着水珠,凉意沁入掌心,“你考得很好。”
“多亏你。”林曦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不过最后一道数学题我还是没做出来,明明你讲过的……”
“那道题超纲了,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模拟考里。”陈默说,“别在意。”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起林曦的马尾辫,发丝扫过陈默的手臂,痒痒的。
“陈默,”林曦忽然说,“如果我爸的公司真的撑不住了……大学学费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陈默心里一紧,但语气尽量平稳:“有助学贷款,有奖学金,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
林曦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轻。
“意思是,”陈默也停下来,转身面对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我……我存了一些钱。”
这是真话。重生后,他用仅有的零花钱和春节红包,加上对未来股市的模糊记忆,小小投资了几笔,现在已经有了小几千的积蓄。对高中生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林曦的眼睛睁大了:“你怎么会有……”
“我爷爷留给我的。”陈默撒谎,“一直存着没动。如果你需要,可以先拿去用。”
夕阳下,她的脸慢慢红了,眼眶也红了。
“陈默,”她哽咽着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欠你一辈子。因为我看过你哭泣的样子。因为我爱你。
但这些话,他现在还不能说。
“因为我们是朋友。”陈默说,声音温柔,“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林曦的眼泪掉下来。她迅速抹掉,低下头:“谢谢。”
“不用谢。”陈默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再哭的话,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林曦接过纸巾,破涕为笑:“你才不会。”
那天之后,他们的补习时间延长到了每晚一小时。有时在教室,有时在学校的凉亭,有时甚至在林曦家楼下的小花园——她父亲为了躲债很少回家,母亲晚上要上夜班补贴家用。
陈默发现,林曦其实很聪明,一点就通。只是前世被家庭拖累,被自卑压垮,才没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这道题,”他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其实换个思路,用向量法更简单。”
林曦凑近看,头发几乎碰到他的肩膀。她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陈默送的那瓶护手霜的味道,她说很喜欢。
“这里……”她的手指点在纸上,“这个夹角怎么确定?”
陈默侧头,她的脸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梁,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默?”林曦疑惑地抬头。
两人视线相撞。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细小的纹路,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晚风吹过,花园里的栀子花丛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
“我……”他想说什么,却忘了要说什么。
林曦的脸慢慢红了。她后退一点,拉开距离,低头继续看题:“我自己再想想。”
声音有些发颤。
补习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送她到单元门口,陈默照例说:“明天见。”
“陈默。”林曦叫住他。
“嗯?”
“如果……”她咬着嘴唇,“如果高考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陈默心里。前世,他们确实去了不同的城市,然后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失联。
“不会的。”他说,语气坚定,“我们会去同一个城市。”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了。”陈默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去年各高校的录取分数线,“以你现在的成绩,我们可以报这些学校,都在同一个城市。”
林曦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几十所学校的名字,旁边还有详细的专业分析、校园环境评价,甚至交通路线。
“你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哽咽了。
“最近。”陈默轻声说,“林曦,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想和你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走很远很远。”
这些话太重了。林曦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别哭。”陈默慌了,“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说胡话,我——”
“我愿意。”林曦打断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陈默,我愿意。”
三个字,像誓言,在夜色中轻轻落下。
陈默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3.4相同的志愿
五月底,三模结束。林曦冲进了年级前二十五名,班主任特地找她谈话,说重点大学稳了。
填报志愿的日子定在六月一日。那天上午,学校机房开放,学生们排队在电脑前输入自己的未来。
陈默进去时,林曦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她身上,键盘敲击声清脆而坚定。他没有打扰她,找了台相邻的电脑坐下。
登录系统,屏幕上跳出填报界面。
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每个空格都像一道选择题,决定着人生的岔路口。
陈默没有犹豫。他按照计划好的,依次输入三个学校的代码。这三个学校都在同一座城市,都是他和林曦成绩范围内最好的选择。
提交前,他侧头看了一眼林曦的屏幕。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然后,她开始输入。
第一个代码,和他一样。
第二个代码,和他一样。
第三个代码——
陈默的呼吸屏住了。
林曦输入了最后一个数字,敲下回车。屏幕上跳出确认提示,她仔细核对了一遍,点击“提交”。
系统提示:志愿填报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然后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曦笑了。那是陈默见过的最明亮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嘴角的梨涡深深陷下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
陈默也笑了。他点击提交,看着自己的志愿表被系统接收,然后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让我看看。”他说。
林曦把屏幕转向他。三个志愿,从上到下,和他的一模一样。连专业顺序都相同——她把第一专业都填了计算机,因为他曾经说过,未来是互联网的时代。
“为什么是计算机?”陈默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你说过,”林曦轻声说,“代码可以创造新世界。我想……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她仰头看他,阳光在她眼睛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
陈默伸出手。林曦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他握住,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会创造新世界的。”他说,“一起。”
他们走出机房时,走廊里挤满了讨论志愿的同学。有人兴奋,有人沮丧,有人迷茫。陈默牵着林曦的手,穿过人群,走到教学楼顶楼的天台。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陈默,”林曦靠在天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你害怕吗?”
“怕什么?”
“怕未来。”她轻声说,“怕努力了还是没有好结果,怕现在的一切只是泡沫,一碰就碎。”
陈默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远方。
“我害怕过。”他说,“很怕很怕。怕到不敢睡觉,怕到一闭上眼就是噩梦。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陈默转头看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因为这次,我们在一起。”
林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迅速转身,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抖。陈默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陈默,”她说,“如果这是梦,我不想醒了。”
“那就不要醒。”陈默说,“我们一起,把这个梦做一辈子。”
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天空很蓝,云朵很白,世界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
林曦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
然后她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陈默愣在原地,手指慢慢抚上被她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笑了,笑出声来。
阳光洒满全身,暖得像拥抱。
3.5栀子花旁的吻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陈默在考场外等到林曦。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来很精神。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林曦诚实地说,“但想到你在隔壁考场,就不那么紧张了。”
陈默笑了,递给她一块巧克力:“补充能量。”
“你也是。”林曦从包里掏出同样的巧克力,“我们买的一样的。”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考场。
两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每考完一科,陈默都会在约定好的花坛边等她,不问考得怎么样,只是递给她水,说:“还有下一科。”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的**响起时,陈默长长舒了口气。
走出考场,夕阳正好。校园里瞬间沸腾,欢呼声、哭笑声、书本被抛向空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人拥抱,有人告白,有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陈默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她。
林曦站在教学楼前的栀子花丛旁,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栀子花,低头轻嗅。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白色T恤被染成暖黄色,整个人像在发光。
他穿过人群,朝她走去。
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轻飘飘的,却又无比坚实。
林曦看见他,笑了,举起手里的花:“送给你。”
陈默接过,花香扑鼻。花瓣洁白柔软,还带着露水的湿润。
“考得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林曦诚实地说,“但尽力了。你呢?”
“我也是。”
简单对话后,是长久的沉默。周围喧嚣依旧,但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晚上有毕业晚会。”林曦说。
“我知道。”
“你去吗?”
“你去我就去。”
林曦又笑了。她今天笑得特别多,眼睛弯成月牙,梨涡一直没消失过。
“那一起去。”
晚会很热闹,也很混乱。班长租了学校附近KTV最大的包厢,同学们唱歌、玩游戏、喝酒——虽然是偷偷的。陈默和林曦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别人闹。
李涛喝高了,抱着话筒嚎《朋友》,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几个女生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笑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点吵。”林曦凑到陈默耳边说。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陈默的耳朵瞬间红了。
“那我们出去?”他问。
林曦点头。
两人悄悄溜出包厢。走廊里安静多了,只有隐约的音乐声从各个门缝里漏出来。他们没坐电梯,从安全楼梯慢慢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陈默,”林曦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的一切。”她停在楼梯拐角,转身看他,“谢谢你的牛奶,你的笔记,你的补习,你的志愿表,你的……存在。”
陈默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仰头看她。楼道灯有些昏暗,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我也要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让我……重新活一次。”
这句话有双关,但林曦似乎听懂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走,走到和他同一级台阶。
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变了。”
“嗯。”
“什么时候变的?”
“从……”陈默顿了顿,“从一个梦醒来的时候。”
林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也是。”她说,“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两人对视着,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在毕业之夜的喧嚣背景音中。世界在这一刻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沉重而珍贵的真相。
“林曦,”陈默轻声问,“如果我说,那个梦是真的,你会信吗?”
林曦的睫毛颤了颤。
“我信。”她说,“因为我也梦见过。”
沉默。然后,她踮起脚尖。
这一次,不是脸颊。
她的唇轻轻贴上他的唇,很软,很凉,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只是一个触碰,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陈默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林曦已经退开一步,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跑。
“等等。”陈默抓住她的手腕。
林曦停住,没回头。
陈默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红透的脸和湿润的眼睛。他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声音发颤:“刚才……是什么意思?”
林曦咬了下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奖励你的勇敢。”
然后她挣脱他的手,真的跑了。脚步声在楼梯间急促地响起,越来越远。
陈默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香气。
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不是难过,是某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狂喜,释然,感激,还有深深的爱。
楼梯间的声控灯熄了,陷入黑暗。
但陈默心里,亮如白昼。
他站起身,走出楼梯间,走出KTV,走到夜晚的街道上。夏夜的风温柔地吹过,星空璀璨。
手机震动,是林曦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晚安,陈默。”
陈默抬头看着星空,打回复:
“晚安,林曦。明天见。”
发送。
然后他看见,在他脚边,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弯腰捡起,是一片压干的栀子花瓣。很旧了,边缘已经发黄,但形状完好,被小心翼翼地塑封在一个透明小袋里。
这不是他送的那朵新鲜的花。
这是……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前世那个铁盒子里,林曦珍藏的栀子花标本。那个他至死没见过的铁盒子。
他把塑封的花瓣紧紧握在掌心,抬头看向林曦家所在的方向。
三楼那扇窗,灯亮着。
窗帘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陈默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星空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掌心里的花瓣,像一个小小的、古老的秘密,静静散发着香气。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