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叔叔虽然凶,但是他好像真的管饭。
第二天,桌上就摆了一大盘酱肘子,红亮亮的,冒着热气。
忠伯说,这是将军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我吃得满嘴是油,阿娘拿帕子给我擦嘴,眼里都是笑意。
吃饱了饭,我就想帮阿娘干活。
以前在陈家,我要喂鸡、扫地,还要给旧爹爹倒夜壶。
这里没有鸡,地也被忠伯扫得很干净。
我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看见陆叔叔的主屋门口,有一盆花快要死了。
那是一盆兰花,叶子耷拉着,土也干得裂开了。
我想,英雄叔叔一定是腿脚不方便,没办法给花浇水。
我去井边打了一小桶水,摇摇晃晃地提过去。
刚走到主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陆叔叔暴躁的吼声:
「滚!都给我滚出去!」
我吓得手一抖,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湿了我的鞋袜。
屋门猛地被推开。
陆叔叔推着轮椅出来,他披头散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头受了伤要吃人的野兽。
地上全是碎瓷片,还有几本书被撕得粉碎。
他看见我,眉头皱得死紧,那股凶气直冲我而来。
「谁让你来这儿的?!」
我吓得差点忘了呼吸,腿一软就坐在了那一摊水里。
屁股凉凉的,但我不敢哭。
因为旧爹爹说过,我要是敢哭,就把我舌头割下来下酒。
我哆哆嗦嗦地指了指那盆兰花。
「花……花渴了……」
陆叔叔愣了一下,顺着我的手指看向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那是从前皇帝御赐的,他残废后就再也没心思打理,任由它自生自灭。
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他看着我坐在水泊里,像一只落汤的小鸡崽子,明明怕得发抖,还要强撑着不哭。
他眼里的暴戾忽然就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烦躁的情绪。
「忠伯!」
他又喊忠伯。
「把这地上的水擦了!还有,把这孩子带走,换身干净衣裳,别弄脏了我的地砖。」
我被忠伯抱走的时候,趴在忠伯肩膀上偷偷看他。
他没有回屋,而是停在那盆兰花面前,盯着湿漉漉的泥土看了许久。
阿娘正在给我做新衣裳,听忠伯说了这事,脸色白了白。
她没骂我,只是把我抱得很紧。
「团团,阿娘不是说了吗?不要去打扰叔叔。」
「可是阿娘,叔叔好像很疼。」
我小声说。
阿娘一愣,「什么?」
「叔叔刚才发脾气的时候,一直在捶他的腿。以前旧爹爹下雨天腿疼也会骂人,但旧爹爹是骂我和阿娘,叔叔是骂他自己。」
我很小声地把自己发现的秘密告诉阿娘。
「叔叔骂自己是个废人。」
阿娘的手颤了一下,她沉默了许久,然后摸了摸我的头。
「团团真聪明,那我们帮帮叔叔好不好?」
「怎么帮?团团给叔叔呼呼吗?」
阿娘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那阴沉沉的天色:
「天要下雨了,旧伤最怕湿冷,团团,帮阿娘去厨房烧火。」
那天晚上,阿娘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布包。
里面装满了炒热的粗盐和姜片,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药草。
听阿娘说,这是外公留下的老方子,专门治腿疼。
阿娘拿着布包,牵着我,敲响了主屋的门。
「进来。」
陆叔叔的声音很哑,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陆叔叔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孤零零的。
阿娘没有去点灯,她只是自然地走过去。
「团团说,又要下雨了,怕将军腿上难受,这是我家里传下来的土法子,将军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陆叔叔没有说话,黑暗中,我感觉到他在看阿娘,也在看我。
过了很久,他才硬邦邦地开口: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是个废人,疼死也是活该。」
「是不是废人,不是这双腿说了算的。」
阿娘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有力量。
「将军若是废人,那这满京城里,谁还能自夸一句大丈夫?」
「将军只是累了,歇一歇就好。」
阿娘把热热的盐包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
那热度透过布料传出来,陆叔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也大着胆子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没舍得吃的桂花糖。
那是今天忠伯给我的。
我踮起脚尖,把糖放在他的手心里。
那只手很大,有很多老茧,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但我一点也不怕。
「叔叔吃糖。」
我认真地说,「阿娘说,吃了糖就不疼了。」
陆叔叔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把糖扔掉,但最终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那块有些化了的糖,声音有些发颤:
「……多事。」
那一晚,主屋的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那盆兰花被搬到了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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