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
穆清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疼。他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见幅度。
沈河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个笑,却毫无温度:“陈家**,挺好。”
又是沉默。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远处隐约传来前院仆妇的说话声,更衬得这园子死寂。
“你……”穆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这几年……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好不好?看这一身风尘仆仆,看这双手上新增的厚茧和伤痕,看这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色,答案不言而喻。
沈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穆清苍白的手指上,那里空空如也。他又抬起眼,看向穆清的眼睛,那里也空空如也,除了一片惶然的、无措的湿润。
“书,”沈河忽然说,“那本《陶庵梦忆》,我补好了。虽然难看。”
穆清一愣。
沈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不大,方方正正。他没有递过来,只是托在掌心。“淋湿了,晒干后页子粘在一起,我小心揭开了,缺了些字,我用炭笔补上了。字丑。”他顿了顿,“本想……早些还你。”
穆清看着他掌心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心脏像是被那只手攥住了,一阵阵发紧,发疼。他想说“不用还”,想说“你留着”,想说“对不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吐不出。
沈河等了片刻,见他不接,也不言语,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熄灭了。他收回手,将油纸包重新揣回怀里,动作有些迟缓。
“我走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路过。听说你要定亲,想着……总该道一声贺。”
“沈河!”穆清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
沈河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穆清喘着气,看着那个高大却显得无比孤寂的背影,所有的理智、顾虑、三年来的压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尖锐的痛楚和不甘,“我不是……我没想……”
他想说什么?没想定亲?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病弱之躯,有何资格说不?没想断了联系?可三年前那场雨,那把伞,那些规劝,早已划下鸿沟。
沈河背对着他,肩背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保重身子。”他最后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迈开步子,再不停留,穿过月洞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假山石后。
脚步声远去了,消失了。
园子里只剩下穆清一人,站在萧瑟的秋风中,浑身冰凉。他慢慢坐回石凳,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没有眼泪,只是肩膀细微地颤抖着。
许久,他抬起头,看向沈河消失的方向。桂树的叶子扑簌簌落了几片,打着旋,飘在他脚边。
断了。这次,是真的断了。
连那根自以为还牵着的、看不见的线,也在方才那平静的“道贺”声里,被无声地剪断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寒气侵骨。丫鬟寻来,惊惶地给他披上披风,搀扶他回房。
当晚,穆清又发起了低烧。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回到十四岁那场暴雨里,看见沈河回头看他那一眼。只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连最后的沉静与荒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的黑。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