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在那晚之后,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小心翼翼地将沈棠的名片收在铁皮盒最底层。那个盒子里装着他所有的珍贵物品:父母的死亡证明、弟弟的出生纸、几张褪色的全家福,还有他十八岁那年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母亲唯一的遗物——一枚已经变形的银戒指。
白天,当陆青不需要去金悦上班时,他会偷偷跑到沈棠名片上写的那个地址附近。那是一个由废弃仓库改造的流动医疗站,红十字符号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格外醒目。他不敢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沈棠穿着白大褂忙碌的身影,看她为排队的老人量血压,为哭泣的孩子包扎伤口,看她用流利的当地方言与病人交流。
陆青注意到,沈棠的手指上有细小的伤疤,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已经愈合但仍清晰可见的裂痕。她走路时左腿似乎有些轻微的不协调,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长期观察她的陆青还是注意到了。这个发现让他莫名地心疼——原来她也不是无坚不摧的。
第三次去医疗站附近徘徊时,陆青被沈棠的助手小林发现了。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活泼开朗。
“你是不是来找沈医生的?”小林好奇地问,“我注意到你好几次了。”
陆青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一步,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三次?”小林笑了,“别紧张,沈医生人很好的。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最终,陆青被小林拉进了医疗站。沈棠正在为一个腿部溃烂的老人清理伤口,抬头看见他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
“稍等。”她对陆青说,然后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准确,即使面对令人不适的创面也毫无退缩。
等老人被扶出去后,沈棠才转向陆青,摘下沾血的手套:“哪里不舒服?”
“我...我弟弟...”陆青鼓起勇气说,“他咳嗽得很厉害,发烧,有时候会喘不上气...”
沈棠的表情变得严肃:“多大了?症状持续多久了?”
“五岁,从出生就这样,但最近更严重了。”陆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记录的明明这几天体温变化和咳嗽频率。
沈棠接过纸仔细看了一会儿:“我需要见见你弟弟。现在方便吗?”
陆青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棠会主动提出上门看诊。“可是...我家很远,也很乱...”
“我是医生,不是客人。”沈棠已经开始收拾医疗箱,“带路吧。”
那是沈棠第一次走进陆青和弟弟居住的出租屋。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挤着一张双层床、一张破旧桌子和一个简易煤气灶,墙面因潮湿而发霉,窗户用塑料布封着,但仍然漏风。明明裹着薄毯子坐在下铺,小脸烧得通红,听到有人进来,怯生生地抬起眼睛。
沈棠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她自然地蹲下身,用听诊器检查明明的呼吸。“急性支气管炎,可能已经发展成肺炎了。”她皱着眉头说,“他必须接受正规治疗,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陆青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要...要多少钱?”
沈棠沉默了片刻,看着这对兄弟——一个苍白消瘦,一个病弱不堪,居住环境比她在战乱地区看到的难民营好不了多少。
“明天带他去市立医院,找儿科的王主任,就说是我介绍的。”沈棠从医疗箱里拿出几盒药,“这些能暂时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她顿了顿,“至于费用...我可以帮你申请医疗援助,但需要一些文件证明。”
“真的吗?”陆青的声音在颤抖,“可是...为什么帮我?我们非亲非故...”
沈棠正在写医嘱的手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我见过太多人因为没钱治病而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能救却不救,我就违背了成为医生的誓言。”
那天,沈棠在出租屋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她不仅仔细检查了明明的状况,还注意到陆青右手腕上的瘀伤——那是前几天被一位醉酒客人用力捏的。
“手伸出来。”沈棠突然说。
陆青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但沈棠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皮肤时,陆青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这也是工作导致的?”沈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青低下头,默认了。
沈棠从医疗箱里拿出药膏,仔细地涂在瘀伤处。她的动作比处理明明伤口时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你不必一直忍受这些。”她说,语气平静但坚定。
陆青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他急忙转过头,不想让沈棠看见自己的脆弱。“我需要钱,很多钱。明明需要长期治疗,而我...除了这副皮囊,一无所有。”
沈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涂好药膏,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带明明去医院。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她离开时,留下了一袋水果和几包营养品,还有一个电暖器——“孩子不能受凉。”她这样说。
门关上后,陆青抱着那袋还带着沈棠手指温度的水果,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很久。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被欺凌、被轻视、被当作玩物。而沈棠的善意,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几乎刺伤了他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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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青带着明明准时出现在市立医院。沈棠已经在儿科门诊等着了,她穿着白大褂,正在和一位中年医生交谈。看见陆青,她微微点头示意。
检查过程很顺利,王主任是沈棠的旧识,答应给明明减免部分费用。但即使如此,初步的治疗和检查仍然需要两千多元——这对陆青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我可以预付一部分...”陆青小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大多是十元二十元面值,是他昨晚从金悦下班后数了又数的全部积蓄。
沈棠看着他手中那叠零钱,眼神复杂。“剩下的我来垫付。”她说,“等你有了再还我。”
“不行,我不能...”陆青想要拒绝,但沈棠已经拿出钱包。
“这是借给你的,不是给的。”她的语气不容反驳,“每个月底记得还我一部分,按银行利率算利息。”
陆青知道这是沈棠在照顾他的自尊心。他咬了咬嘴唇,最终接受了这份好意。“谢谢您,沈医生。我一定会还的,连本带利。”
从那天起,陆青的生活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在金悦工作,依然会遇到难缠的客人,但心里多了一个念想——月底要还沈棠的钱,要带明明去复诊,要让自己的生活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他开始更频繁地“路过”医疗站,有时会带一些自己做的简单食物——他知道沈棠经常忙得忘记吃饭。第一次递上饭盒时,他的手都在发抖,生怕被拒绝。但沈棠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饭盒,说了声谢谢。
渐渐地,这种探望成了习惯。陆青发现沈棠喜欢在午休时喝不加糖的苦咖啡,发现她看书时会无意识地咬笔头,发现她面对特别痛苦的病人时,会偷偷在洗手间待很久才出来——她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静坚强。
一个月后的一个雨夜,陆青从金悦下班时已是凌晨两点。雨下得很大,他站在屋檐下犹豫是否要冒雨跑回家,突然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棠正蹲在一只流浪猫旁边,试图用纸箱为它搭建一个临时避雨所。她的白大褂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在滴水。这一幕让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总是关心别人,却似乎不太会照顾自己。
“沈医生?”陆青走过去,犹豫地开口。
沈棠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那一刻,在昏暗的路灯下,她看起来异常脆弱,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冷静专业的医生。
“是你啊。”她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这小家伙腿受伤了,我想帮帮它。”
陆青蹲下身,看到猫的后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流血。“我家有些纱布和消毒水,如果不嫌弃的话...”
沈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猫,最终点了点头。
那是沈棠第二次来到陆青的出租屋。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细心地为流浪猫处理伤口。陆青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打下手。屋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明明熟睡的呼吸声。
处理好猫的伤口后,沈棠突然问:“你手上那道新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陆青下意识地缩回手。那是三天前,一位女客人用烟头烫的,因为她觉得“这样好看”。真实的原因太过屈辱,他说不出口。
沈棠没有追问,只是从医疗箱里拿出药膏,就像上次一样,自然地拉过他的手,为他上药。这一次,她的手指在伤口周围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没必要一直待在那个地方。”沈棠说,声音很低,“我可以帮你找其他工作。”
陆青苦笑着摇头:“我只有高中学历,身体也不好,干不了体力活。而在金悦...至少挣得多。”
“多少钱值得你用尊严和健康去换?”沈棠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情绪。
陆青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敢这样长时间地看着她。“为了明明能活下去,多少钱都值得。”
两人对视了很久,沈棠先移开了目光。她站起身,看着窗外依然滂沱的大雨。“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能在你这儿借宿一宿吗?”
陆青愣住了,随即脸红了:“当、当然,可是...这里很简陋...”
“比我在非洲的帐篷好多了。”沈棠淡淡地说。
那一夜,沈棠睡在陆青让出的下铺,陆青则和明明挤在上铺。黑暗中,陆青听见沈棠均匀的呼吸声,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个狭小破旧的房间,因为有了她的存在,仿佛变成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陆青醒来时,发现沈棠已经起床了。她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晨光中,她的侧影显得有些孤独。
“你经历过战争,是吗?”陆青不知哪来的勇气,轻声问道。
沈棠转过身,点了点头。“在非洲和中东待了五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做的这一切是否有意义。”
“有意义。”陆青坚定地说,“对我和明明来说,您就是我们生命中最有意义的存在。”
沈棠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她才说:“陆青,你是个好人,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已经很幸运了。”陆青微笑,笑容里有种破碎的美感,“遇见了您。”
从那天起,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沈棠开始更主动地介入陆青的生活,帮他寻找其他的工作机会,教他一些简单的医疗知识,甚至开始辅导他自学考试。而陆青则会在沈棠熬夜工作时送去热汤,在她疲惫时为她**肩膀,在她因过去经历做噩梦时,守在门外直到天亮。
一个周末的下午,陆青带着明明去医疗站复诊后,沈棠提议去江边走走。那是他们第一次不以医患或债务关系的身份相处,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散步。
江风拂面,沈棠忽然说:“我左腿的伤,是在叙利亚留下的。一次空袭后,我们正在抢救伤员,第二波轰炸来了。我扑在一个孩子身上,弹片击中了我的腿。”
陆青的心揪紧了。“那个孩子...”
“活下来了。”沈棠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微笑,“现在应该已经上小学了。”
“您后悔过吗?选择这么危险的工作?”
沈棠沉默了很久。“有时候会。但更多时候,我觉得这是我存在的意义。”她转头看着陆青,“就像你为明明做的一切,虽然痛苦,但你从未放弃。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个世界的残酷。”
那一刻,陆青突然意识到,他和沈棠其实是同类——都在黑暗中寻找微光,都在绝望中坚守希望。
“沈医生,我...”陆青鼓起毕生的勇气,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时间。一周后,陆青在金悦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那晚,李太太带着一群朋友再次光临,指名要陆青服务。一个月前被沈棠打断的羞辱,似乎让李太太耿耿于怀,这次她是存心来报复的。
“听说你最近傍上了个女医生?”李太太摇晃着酒杯,眼神冰冷,“怎么,觉得有靠山了,就不把我们这些老客人放在眼里了?”
“不敢,李太太。”陆青低着头,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
“那就证明给我看。”李太太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小瓶白色药片,“把这个吃了,然后今晚听我安排。”
陆青看着那些药片,知道那绝对不是好东西。他想起了沈棠的眼睛,想起了明明等待他回家的模样,第一次产生了反抗的念头。
“对不起,李太太,我不能...”
话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甩在了他脸上。陆青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李太太站起来,高跟鞋狠狠踹在他的小腿上,“一个卖身的男妓,也配跟我说‘不’?”
疼痛让陆青跪倒在地,李太太的朋友们围上来,有人扯他的头发,有人用酒泼他。混乱中,药片被强行塞进他嘴里,酒液灌入喉咙,强迫他咽下。
“好好享受吧。”李太太冷笑着,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药效很快发作,陆青感到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被拖到沙发上,衬衫被撕开,有人在掐他、抓他、用烟头烫他的皮肤。疼痛和屈辱如潮水般涌来,但比这更可怕的是逐渐模糊的意识——他知道,一旦完全失去意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时,包厢门被猛地踹开了。
沈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从消防栓里拆下来的铁管,眼神冷得像冰。她身后跟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是她在楼下临时叫来的。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