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爱过很多人,却都不是你》 精选章节 在线阅读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指尖在相纸边缘压出一道白痕。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站在梧桐树下对我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
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那是十七岁的林叙,我的林叙。“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周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迅速把照片塞回抽屉最底层,
转身时脸上已经挂好笑容。“没什么,找以前的证件。”我说。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下巴抵在我肩窝。
沐浴露的薄荷味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木质香——那是我们交往一周年时我送他的香水,
他说喜欢,就一直用到现在。“今天是我们三周年纪念日。”周延的嘴唇贴着我耳廓,
“晚上我在旋转餐厅订了位置,七点,记得穿那条红裙子。”我身体微微一僵。红裙子。
林叙说过,我穿红色最好看。他说红色像我,热烈、张扬、不管不顾地燃烧。那年校庆晚会,
我穿着租来的红色礼服裙主持节目,他在后台等我到深夜,只为了说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后来我再也没穿过红色。“怎么了?”周延察觉到我的沉默。
“那条裙子……上次送去干洗还没取。”我撒谎了。裙子就在衣柜最里侧,叠得整整齐齐,
一次都没穿过。“那就穿别的。”周延松开手,走向浴室,“只要是你,穿什么都好看。
”水声响起。**在梳妆台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周延的朋友都说我漂亮,说周延好福气,
能找到这么体面的女朋友——重点大学毕业,外企项目经理,会弹钢琴,会插花,
带出去从不丢面子。完美女友模板。我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给沈薇:愿你的眼睛永远有光。
——林叙,2009.6.1”十年了。手机震动起来,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上和周延父母吃饭的事别忘了,六点半,江南宴。
你爸特意托人留了包厢。”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三周年纪念日。
双方父母正式见面。接下来就该是订婚、选日子、发请柬、步入婚姻殿堂。
像所有三十岁左右的都市男女一样,按部就班地完成人生checklist。周延很好。
真的很好。温柔体贴,事业有成,父母是大学教授,家风开明。他记得我所有喜好,
姨妈期会煮红糖姜茶,加班晚了会来接我,从不查看我手机,给我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所有人都说,沈薇你该知足了。我也以为我知足了。直到上周整理旧物时翻出这张照片。
直到昨晚梦见十七岁的林叙站在校门口等我,自行车铃叮当作响。
直到今早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发什么呆呢?
”周延擦着头发走出来,“对了,我妈刚打电话,说晚上吃饭时要商量一下婚房的事。
他们看中了滨江那套大平层,离你公司近。”我转过身:“周延。”“嗯?
”“如果……”我顿了顿,“如果我不想那么快结婚呢?”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紧张了?没事的,就是先聊聊。你要觉得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再等等。
”他总是这样。温和、包容、从不给我压力。可有时候我宁愿他追问一句“为什么”,
宁愿他有些脾气有些棱角,宁愿他像——像林叙那样。
林叙从来不会说“都可以”“听你的”。他会拉着我的手穿过半个城市,
会在全班同学面前站起来反驳老师对我的不公批评;会在高考志愿表上只填了我所在的城市,
尽管他的分数足以去更好的地方。他活得那么用力,爱得那么滚烫。然后呢?
然后他在大二那年暑假失踪了。没有告别信,没有电话,就像人间蒸发。我疯了一样找他,
去他老家,问遍所有同学,报警。最后是他母亲红着眼睛告诉我:“小薇,别找了。
阿叙他……不会回来了。”“他有苦衷。”林阿姨哭着说,“但他让我转告你——忘了他。
”十年。整整十年。我试过忘记。试过开始新生活。试过爱上别人。后来我爱过很多人。
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低头写报告时抿嘴的弧度;甚至地铁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某个侧脸的角度。
却都不是你的脸。“薇薇?”周延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脸色不太好。
是不是最近项目太累了?”我回过神:“可能吧。”“那晚上简单吃点就送你回来休息。
”他凑近亲了亲我的额头,“纪念日可以补过。”看,多体贴。
可为什么我心里那片空洞越来越大?晚上六点二十,江南宴门口。我穿着米白色套装裙,
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周延牵着我的手走进包厢时,四位长辈已经在了。
笑容、寒暄、落座、倒茶。流程熟练得像排练过的话剧。“小薇最近气色真好。
”周妈妈拉着我的手,“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呀。”“谢谢阿姨关心。”“还叫阿姨呢?
”我妈笑着打趣,“该改口啦。”包厢里的气氛其乐融融。
周延的父亲和周延讨论着滨江那套房的户型优势,我妈和周妈妈聊着婚礼是办中式还是西式。
我安静地坐着,偶尔点头微笑,扮演一个乖巧的准新娘。直到服务员开始上菜。
直到那道清蒸鲈鱼被端上来。
直到我看见鱼眼睛上那一点熟悉的、刻意保留的葱丝摆法——我的呼吸停了。
林叙说过:“吃鱼要吃眼睛下面的那块肉,最嫩。还有,
蒸鱼的时候要在鱼眼睛上放一点葱丝,这样腥味去得最干净。”那是他外婆教他的土方法。
他说全中国可能只有他们老家那个小县城的人会这么做。“这道菜……”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谁做的?”服务员愣了一下:“是我们主厨亲自做的。今天后厨忙不过来,
主厨临时顶替蒸菜岗。”“我能见见他吗?”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薇薇?
”周延轻声问,“怎么了?菜有问题?”“没有。”我站起来,
“我就是……想当面谢谢厨师。
”我走出包厢时听到身后母亲尴尬地圆场:“这孩子就是讲究……”走廊很长。
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我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像十七岁那年体育课跑完八百米。
后厨的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油烟机的轰鸣声中,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背对着我站在蒸箱前。他个子很高——不,林叙没这么高。
肩膀很宽——也不对,林叙更瘦一些。男人转过身来。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但那双眼睛——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粉碎成无数碎片又重新拼凑。
衫衣角、看见高考考场外他递给我的冰镇可乐、看见火车站送别时他红着眼眶却强撑的笑脸。
然后我看见那双眼睛。十年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沉淀了风霜。
但瞳孔深处那点光——倔强的、滚烫的、不管不顾的光——还在。他看见了我。
蒸箱的计时器发出尖锐的鸣响。他猛地转过身去关火,动作慌乱到打翻了手边的调料碗。
陶瓷碎裂的声音刺破空气。“主厨?”帮厨的小伙子探头进来,“没事吧?”他没回答。
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我一步一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油腻的地砖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后厨其他人都在忙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海啸。
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鱼眼睛上的葱丝,”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是你放的?”他的肩膀颤了一下。没回头。“林叙。”我叫出这个名字时,
舌尖尝到了铁锈味,“转过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蒸箱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成白雾。
远处传来炒菜的滋啦声、锅勺碰撞声、传菜员的吆喝声。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曾经在我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脸——被岁月修改了轮廓。下颌线更硬朗了,
皮肤被厨房的热气熏得泛红,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但确实是他。真的是他。
“薇薇。”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在这里?”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排练过千百次的质问、哭诉、愤怒都蒸发殆尽。我只是看着他,
像看着一个从深海打捞上来的、锈迹斑斑的旧梦。“十年。”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欠我一个解释。”他垂下眼睛:“对不起。”“对不起?
”我笑了——那种我自己都陌生的、尖锐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林叙,十年了。
你就只有一句对不起?”后厨的门突然被推开。“薇薇?”周延站在门口,眉头微蹙,
“你怎么跑到后厨来了?爸妈们都等着呢。”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林叙。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周延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太了解我了。
了解我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而此刻的我一定像个溺水的人刚刚抓住浮木,
满脸都是濒死的疯狂和希望。“这位是?”周延问得很平静。
林叙重新戴上了口罩:“我是这里的厨师。这位女士对菜品有些疑问。”谎撒得流畅自然。
看来这十年他学会了不止一件事。“菜品没问题。”我看着林叙的眼睛说,“是我认错人了。
”我转身走向周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
没有回头:“那道清蒸鲈鱼做得很好。”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我吃过最地道的做法。
”林叙没有回应。周延揽住我的肩膀带我离开后厨。
他的手很用力——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用力。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沈薇。
”周延在包厢门口停下脚步,“给你五分钟整理情绪。
”他没有看我:“不管你刚才看到了谁、想起了什么——现在里面坐着的是我们的父母。
他们在商量我们的未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别搞砸了。”说完他推开了包厢门。
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抱歉久等啦!
薇薇刚才去给厨师提了点建议……”我站在门外做了三个深呼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红。
我从包里拿出粉饼补妆,遮掉所有不该出现的痕迹。
然后推门进去,微笑落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我的心没有在刚才那三分钟里死而复生又碎成齑粉。饭局继续。
话题回到了婚房、婚礼、未来规划上。
我机械地附和着,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一口都没吃进去。
那道清蒸鲈鱼摆在桌子正中央,鱼眼睛上的葱丝像一个小小的、残酷的玩笑。
走廊尽头的露台上点了一支烟——我已经戒烟两年了,但包里一直备着应急用的烟和打火机。
打火机咔哒响了三次才点燃。
烟雾吸进肺里的瞬间,剧烈的咳嗽让我弯下腰,眼泪都呛了出来。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拿走了那支烟,按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我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你以前不抽烟。
淡淡的油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肥皂香——还是十年前那种最便宜的舒肤佳的味道。
“我以前也不会穿高跟鞋和套装裙。
远处江面上的霓虹倒影,“我以前也不会对着不喜欢的人微笑说‘好的阿姨’‘谢谢叔叔’。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晕染开一片黑暗的领域。
底发生了什么?”他靠在栏杆上,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模糊不清:“我爸欠了高利贷,很多钱。
追债的人找到学校来了。
”我的呼吸一滞:“然后呢?”“然后我妈跪下来求我,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
平,平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说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说我不能毁了自己的人生。
”“所以你就走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连一句再见都不说?”“我说不出口。
你在我老家门口蹲了一整天……我说不出口‘我要走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回来了’这种话。
”江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这十年你在哪里?”“广东的后厨学徒,四川的火锅店配菜,最后在这里站稳脚跟。
吧?”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现在回来?为什么偏偏是这里?”“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他说得很急,“我真的不知道。
让我过来当主厨,我就来了……我不知道你会来吃饭,更不知道——”更不知道我要结婚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我们都听见了它悬在空气里,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什么。
包厢方向传来脚步声和周延的声音:“薇薇?”林叙迅速直起身:“回去吧。
一起工作一起在这个城市扎根;想要那些被偷走的十年重新回到我手里——但我二十八岁了。
不会倒流,知道破碎的东西就算粘起来也有裂痕,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如果”。
“我想要一个解释。”我说,“完整的解释。”脚步声越来越近。
“薇薇?你在外面吗?”林叙后退了一步:“明天下午三点,江边老码头那个废弃的观景台。
”他的语速很快,“如果你还想听的话。”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门后。
几乎是同时,周延出现在露台入口:“怎么跑这儿来了?外面多冷。
肩上:“手这么冰……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们先回去?”我看着林叙消失的方向:“周延。
过一个人,因为某些原因分开了,现在突然又遇见……你会怎么办?”周延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面上的游船都开过去了两艘,霓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带。
然后他说:“我会问她过得好不好。”“然后呢?”“然后祝她幸福。
”周延握住我的手,“因为十年前是十年前,现在是现在。
”他的手掌很暖:“薇薇,我们都不是十七岁了。”是啊,我们都不是十七岁了。
十七岁的沈薇会不顾一切地追上去,会哭会闹会抓着林叙的袖子说“我不准你走”。
二十八岁的沈薇只是点了点头:“回去吧,爸妈该等急了。”回到包厢时甜点已经上了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