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类捐献》 第1章 在线阅读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陈稷二十八年来最熟悉的背景音。
它和病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起，丈量着他被病床困住的人生。先天性心脏病，终末期。这些医学术语像刻在骨头上的咒文，伴随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但今天，滴答声的节奏变了。平稳，有力。一声，一声，撞在胸腔深处，震得他指尖发麻。
“陈先生，您很幸运。”
主刀医生站在床边，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是纯粹的喜悦，更像是一种惊叹，混杂着某种不解。
“供体匹配度极高，术后反应良好得……超出预期。”医生翻看着手里的平板，“排斥反应几乎为零，这很少见。您的身体接纳这颗心脏的速度，快得像它本来就属于您。”
陈稷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按在左胸。隔着病号服和纱布，那颗陌生的心脏正沉稳跳动，将血液泵向四肢百骸。力量感，这是他二十八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奢侈。
“供体信息……”他声音沙哑。
“匿名捐献，根据规定不能透露。”医生迅速回答，过于迅速，“但捐赠者家属留了一句话给您。”
医生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纸，边缘已经磨损。他犹豫了一下，才递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毛笔字，墨迹浓黑如夜：
“心之所向，契之所缚。”字迹瘦硬嶙峋，不像现代人写法。
“什么意思？”陈稷问。
医生摇头：“不清楚。可能是某种祝福吧。”他收起平板，“接下来是复健期。您需要学习如何……使用这颗新的心脏。”
陈稷盯着那行字，直到医生离开病房。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正一寸寸爬过对面住院楼的墙面，像某种缓慢生长的活物。
他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下。
入睡前，他最后一次触**口。心跳平稳。陌生，却又熟悉得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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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是在两周后。
父母帮他提着简单的行李，穿过医院大厅。消毒水的气味第一次没有让他感到窒息。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烫在皮肤上，真实得刺眼。
“回家给你炖汤，好好补补。”母亲的声音里有哭过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陈稷点头，目光却扫过大厅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不合时宜的深灰色长袖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正低头看报纸，但陈稷注意到，那人的报纸——是倒着的。
更奇怪的是，男人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些……扭曲。像盛夏沥青路面上蒸腾的热浪，但现在是初春。
男人抬起头。四目相对。
陈稷的心脏——那颗崭新的心脏——猛地一缩，剧烈到让他踉跄半步。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冰冷的牵引感，仿佛胸腔里有根无形的线被瞬间拉紧，线的另一端攥在那个男人手里。
男人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然后他站起身，叠好那份倒置的报纸，转身消失在通往地下车库的通道口。
“小稷？怎么了？”父亲扶住他。
“……没事。”陈稷按住胸口，心跳已经恢复正常，“有点累了。”
他收回目光，但那个男人的脸，那双眼睛，已经刻进记忆里。
像是某种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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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在老城区边缘，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父母用大半积蓄买的二手房。理由是“离医院远点，换个环境”。
房子在顶层，带个小阁楼。楼梯老旧，但对现在的陈稷来说，爬上六楼只是微微气喘——这已经是奇迹。
阁楼被原房主当作储藏室，堆满灰尘和废弃家具。陈稷决定自己清理。
搬开一个破衣柜时，墙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后面的木头。
陈稷蹲下身，用手指擦去浮灰。不是普通的墙板，是整块的老木头，深褐色，纹理细密。木头上刻着字。
不，不是刻字。是雕刻出的图案。
他用指甲抠掉更多石灰，图案逐渐清晰：一颗心脏。解剖学意义上精确的心脏，心室心房，血管脉络，栩栩如生。心脏正中，竖着一把刻刀，刀尖刺入心室。
刻工精细得可怕，每一道纹路都透着某种专注的……偏执。
更诡异的是，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同样是雕刻而成：
“契成·匠”
字迹，和那张信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陈稷的手指停在那个“匠”字上。木头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被人长期摩挲过。他胸口的心脏突然又传来那种牵引感，这一次更强烈，仿佛那颗木雕心脏和胸腔里跳动的器官产生了共鸣。
他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空纸箱。阁楼唯一的灯泡忽然闪烁起来，明灭不定。
在光线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瞬，陈稷看见——木雕心脏的刻痕里，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
浓稠，缓慢，如同尚未凝固的血。
黑暗降临。不是阁楼的黑暗。
是那种绝对、彻底、剥夺一切感官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方向，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只有那颗心脏在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在虚空中荡开涟漪。
然后，声音来了。
先是水滴声，从极远处传来，逐渐靠近。接着是木头摩擦声，锯子拉扯声，凿子敲击声……混杂成一种诡异的劳作交响。
最后是人声。
低语，呢喃，用他听不懂的方言，絮絮叨叨，时远时近。声音里有痛苦，有执念，有不甘，还有某种炽热的渴望。
“还不够……”
“就差一点……”
“得找到……合适的……”
“刻进去……都刻进去……”
陈稷想动，但身体不存在。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只剩下意识，和那颗在黑暗中央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
黑暗中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电路图，又像某种古老符咒的变形。纹路以他的心脏为原点，向四面八方延伸，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
结构正中，悬浮着三行发光的文字：
【契约者：陈稷】
【契约之心：匠（契合度：1.7%）】
【心源回廊·准入资格已激活】
文字下方，是一个倒计时：
23:59:48
23:59:47
23:59:46
倒数二十四小时。没等陈稷理解这些文字的含义，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直接灌入意识——
“心源回廊”，由人类未竟执念与因果孽债构成的高维规则空间。
“契约之心”，进入回廊的钥匙，亦是束缚的枷锁。每颗心脏都承载着供体生前最强烈的“业”。
“契合度”，契约者与心脏的同步率，决定能发挥多少力量，也决定被心脏“反噬”的速度。
“副本”，回廊中执念凝聚成的独立空间，内部规则自成一体。破解规则，或完成执念核心诉求，方能脱离。
失败者，将永远成为执念的一部分。
信息流戛然而止。
黑暗开始褪去，但不是恢复成阁楼景象，而是扭曲、旋转，重组——
陈稷站在了一条青石板路上。
两侧是高耸的、褪色的马头墙，天空是病态的铁灰色，压得极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腐朽味和淡淡的香火气。
他低头看自己。
还是出院时穿的那身衣服，但左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木制的手环，粗糙简陋，像是随手削成的。手环表面浮动着极淡的金色微光，组成了一个数字：
1.7%契合度。
前方，青石板路延伸向一座老宅的门楼。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牌匾，字迹模糊不清。两盏白纸灯笼挂在门侧，没有点燃。
灯笼下方，贴着两张红纸。
左边一张写着：【此处为‘怨祠’执念副本】
【规则一：入祠需敬香，香火不断，则鬼魅不侵】
【规则二：祠堂深处有匠人遗物，取得者可获‘契约碎片’】
【规则三：子时之后，不可直视镜中之像】
右边一张，字迹猩红，像是新写的：【警告：本副本已受污染】
【存活契约者人数：3】
【已知敌对单位：‘顾承宗’（堕落者，契约契合度≥15%）】
顾承宗。
陈稷想起医院大厅那个看倒置报纸的男人，那个冰冷的微笑。他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一股陈年积灰和隐秘血腥的混合味道。胸口的心脏沉稳跳动，将力量泵向全身。那种与木雕图案共鸣的牵引感再次出现，这一次，指向祠堂深处。
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工作——这是二十八年病榻生涯赋予他的唯一武器：观察，分析，拆解，建模。
规则是系统。祠堂是场景。执念是核心程序。契约碎片是目标资源。敌对单位是变量。
而他自己……
陈稷抬起手腕，看着那个1.7%的木环。
一个刚获得新心脏的终末期病人，一个契合度仅有1.7%的新手，一个被扔进死亡游戏的分析师。
他迈步向前。
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高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像是木头摩擦的吱呀声。
距离祠堂门楼还有十步。
五步。
他抬起手，即将触碰到那扇虚掩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期待。又像是哀悼。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