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解药是榴莲糖》 第3章 在线阅读
林甜正在给一批新烤好的饼干盖章,闻言惊讶地抬头:“出去?你和我?”
“嗯。”顾衍点头,“我筛选了几家,气味环境相对简单、可控。有一家海鲜店,包厢独立,通风尚可。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甜看着他看似平静的面容下,那不易察觉的、如临大敌般的姿态。她知道,这个“出去”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是想……像“正常人”一样约会吗?
这个认知让林甜的心跳快了几拍。
“好啊。”她放下饼干模具,擦擦手,“什么时候?”
“今晚。”
傍晚时分,林甜换下了围裙。顾衍的车等在巷口,他换了身更休闲些的西装,但坐在车里时,身体线条依旧显得有些僵硬。
海鲜店包厢独立,隔音很好,进门处还有小型空气净化器。
起初的十几分钟是顺利的。顾衍吃得很慢,很仔细,脸色虽然依旧有些白,但尚算平静。他甚至尝试着给林甜介绍某一种鱼的口感。
林甜配合地听着。
然而,意外猝不及防。
隔壁包厢门开合间,一股浓烈、甜腻的女性香水味,混合着酒气与谈笑声,猛地扑了进来。
顾衍正在夹一块玉子烧,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那块玉子烧从筷子间滑落。他猛地闭了下眼,额角青筋微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顾衍?”林甜立刻放下筷子,低声唤他。
顾衍睁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狼狈的痛苦。他试图对她扯出一个表示“没事”的弧度,但那笑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隔壁的谈笑声更大了。
顾衍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他抬手按住了太阳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林甜不再犹豫。她立刻招手叫来服务生,低声快速说了句“结账,麻烦快点”,然后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顾衍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冰凉,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我们走。”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顾衍几乎是靠着她手臂的一点支撑力道,才勉强站起来。浓重的自我厌弃和挫败感笼罩着他。
林甜半扶半拉地带着他,快速穿过走廊,直奔电梯。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腕。
直到走出商场,来到广场,顾衍才像是终于能重新呼吸,撑着旁边的路灯杆,弯下腰,剧烈地喘息。
林甜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支牛奶冰淇淋,递给他一支。
顾衍看着那支简单的、散发着纯粹奶香的冰淇淋,沉默地接过来。他小口地吃着,良久,才哑声说:“……抱歉。搞砸了。”
林甜咬了一口自己那支冰淇淋,无所谓地耸耸肩:“砸什么?刺身挺新鲜的,玉子烧看起来也不错。而且……”她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这个不也挺好?‘外出尝试’的KPI里,可没规定一定要在高级海鲜店吃完才算成功。路边摊冰淇淋,也是独家体验。”
顾衍看着她被夜风吹起些许碎发的侧脸,看着她自然而然接受这场“失败”的样子,心脏那块因为自责和无力而冻结的地方,悄然融化了一角。
失败的外出,却因这份无言的体谅和迅速的共进退,让两颗心意外地贴得更近。
然而,现实的引力总是存在。当林甜沉浸在那种隐秘的甜蜜中时,一封来自旧日同学的结婚请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了她心湖。
请柬上,新娘笑靥如花,旁边标注着“国际知名甜点师”、“XX大赛金奖得主”。请柬内页还附了婚宴甜品台的预览图,精致、华丽。
林甜捏着那张请柬,站在自己堆满了“实验器材”的操作台前,第一次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铺天盖地的自卑。
她的同学,在真正的美食殿堂里攀登。而她自己呢?
一个失去了味觉的“骗子”,靠着数据分析和猎奇组合,在小巷深处经营着一家“网红”店。她的成功,建立在取巧和顾客的猎奇心理上,建立在顾衍这样极端特殊的“客户需求”上。
顾衍需要她,是因为她的“异常”正好能缓解他的“异常”。
那如果……有一天,顾衍的“病”好了呢?或者,他遇到了另一个也能做出“柔和彩色”气味、并且拥有正常味觉的甜点师呢?
她对他而言,究竟是不可替代的“林甜”,还是仅仅是现阶段最有效的“特制药剂”?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她的心。一种深切的、关于自身价值的怀疑,汹涌而来。
她开始失眠,在深夜反复搜索“神经性味觉丧失治疗进展”,结果往往是更深的失望。她甚至尝试瞒着顾衍,偷偷按照传统食谱,**极其精致的法式甜品,试图证明自己也可以“正常”。
但结果惨不忍睹。她无法把握调味的关键,做出来的慕斯要么甜到发齁,要么缺乏层次。
又一次失败后,她看着一塌糊涂的操作台,焦躁和沮丧达到了顶点。就在这时,顾衍的母亲,那位传说中的李女士,亲自登门了。
她没有进店,只是让司机将车停在巷口,请林甜到车上“谈几句”。
李女士穿着剪裁合体的羊绒套装,妆容精致,气质优雅而疏离。她并没有疾言厉色,甚至语气堪称平和,但每一句话都像经过精确计算的冰针。
“林**,你的店很有特色。”她先给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阿衍最近的变化,我们也看在眼里。从某种意义上,我们要谢谢你。”
林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起。
“但是,”李女士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甜简单甚至有些随意的衣着,“感激和依赖,不是爱情,更不是生活。阿衍的未来,不仅仅是顾氏的责任,还包括他必须适应的社交圈层,需要共同面对的复杂环境,以及……一个能够在方方面面与他匹配、支撑他的伴侣。”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你的甜品,对他而言或许是‘药’,能暂时缓解症状。但林**,药不能当饭吃。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能躲在巷子深处、提供特殊避风港的……‘药剂师’。他需要一个能陪他站在阳光下,应对所有明枪暗箭、人情世故的‘同行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认清身份”的警告,以更优雅、更残酷的方式,再次降临。
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林甜最深的自卑和疑虑上。她甚至无法反驳。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里,看着自己那些“猎奇”的招牌,看着记录顾衍“感官色谱”的笔记本,看着失败的传统甜品残骸,李女士的话和请柬上同学的笑容反复在脑海中交织。
顾衍晚上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异常沉默,只是机械地端出了一份她最近反复失败的、试图做得“正常又精致”的柠檬挞。
顾衍尝了一口,顿了顿。柠檬的酸尖锐而单薄,甜度失衡。这不像林甜做的——不是指味道,而是指那种独特的、充满“意图”的气息合感。这份甜品,只有努力模仿的匠气和……下面压抑不住的焦躁。
他放下叉子:“林甜,你怎么了?”
这一问,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甜猛地抬起头,眼圈发红,连日来的自卑、怀疑、外界的压力、对自身价值的否定,还有那份深藏的、害怕失去他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
“我怎么了?”她声音颤抖,“我在想,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她指着那份失败的柠檬挞,又指向墙上那些猎奇招牌的海报:“是我这个人?还是只有我这个‘味觉失灵’的怪胎,才能歪打正着做出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药’?!”
顾衍脸色一变:“林甜,你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泪水终于失控地滚落,林甜几乎是在嘶喊,“你妈妈说得对!我就是个‘药剂师’!我的店,我的甜品,对你来说就是一间特殊的‘药房’!一旦你的病好了,或者有更好的‘药’出现,我还有什么用?我连我自己做的到底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我甚至做不出一份像样的、正常的柠檬挞!”
她崩溃地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我们都需要面对现实,顾衍!你的现实是,你不可能永远躲在我这个小店里,你迟早要去适应外面那个充满‘噪音’的世界!而我的现实是……我永远、永远也尝不出什么是‘甜’!我更尝不出……你所谓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滋味!”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呜咽着喊出来的。
顾衍的心像被狠狠攥紧。他想靠近,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但林甜像受惊的刺猬,猛地后退,用力推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的痛楚和抗拒:“别碰我!你走吧!我需要……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林甜……”顾衍的声音沙哑。
“走啊!”她背过身,不再看他。
顾衍站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背影。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在她激烈的情绪面前都苍白无力。他更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病”,痛恨家族施加的压力,痛恨自己竟然让她陷入了如此痛苦的自我怀疑。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默默离开了。
门铃轻响,而后是长久的寂静。
第二天,店门口贴出了手写的告示:“店铺升级,暂停营业,归期未定。”
林甜把自己关在了租住的小公寓里,手机关机,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
而顾衍,从那天起,每天傍晚依然会准时出现在“随心甜品屋”紧闭的店门前。
他不再试图联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有时几分钟,有时半小时。无论阴雨绵绵,还是寒风凛冽。
他不再依赖她的甜品,重新跌回了那个充满“气味刑场”的世界。头痛、反胃、对人群的恐惧再次如影随形。但这一次,所有的生理性不适,都被心头那种更尖锐、更空洞的疼痛盖过了。
失去她的“气味花园”,他的世界重新变成了尖锐的黑白噪点。而这一次的荒芜,比遇见她之前,更加难以忍受。
林甜蜷缩在沙发里,不知第几次按亮手机,又黯然地放下。
直到某个财经新闻频道的专访预告闪过,嘉宾的名字让她指尖一颤——顾衍。
她几乎是扑过去,调大了音量。
访谈似乎是录播的。顾衍穿着正式的西装,坐在主持人对面。镜头拉近时,林甜的心脏狠狠一揪——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微抿的唇线和过于挺直的脊背,泄露了他的紧绷。
她能想象,演播厅里那些强烈的灯光、各种气味,对他而言是多么可怕的混合攻击。
访谈内容涉及顾氏的新战略,顾衍的回答简洁、专业。
就在访谈接近尾声时,主持人话锋一转:“顾先生年轻有为。不知能否冒昧问一下,您对私人感情有什么看法?或者说,理想的伴侣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顾衍的预料。他微微一怔,台下似乎有轻微的骚动,镜头捕捉到他额角似乎有冷汗沁出。
林甜屏住了呼吸。
顾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看到顾衍抬起眼,直视着摄像机镜头。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商务面具和忍耐的痛苦似乎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切的、毫不掩饰的认真。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却清晰无比:
“我遇到一个人。”
演播厅似乎安静了一瞬。
“她的世界……没有味道。”顾衍继续说,“但在我这个充满……令人不适的气味的世界里,她却用双手,为我建造了一座独一无二的、气味的花园。”
主持人愣住了。
顾衍没有停顿,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镜头:
“现在,花园暂时关闭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清晰可辨的、柔软而固执的微红:
“但我会一直等。”
“因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是我的感官,我的真实。”
画面定格在他那双盛满复杂情感的眼睛上。
林甜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她是我的感官,我的真实……”
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自卑,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狠狠击中灵魂的、酸楚而滚烫的震撼。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他病态需求的“解药”。
可他却对着全世界的镜头,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感官,是他的真实。
在他那个扭曲而痛苦的气味世界里,她不是药剂师。
她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重新感知美好的唯一途径。
一直以来的自我怀疑、外界的压力、对差异的恐惧,在这句告白面前,轰然倒塌。
林甜捂住脸,失声痛哭。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绝望的苦涩,而是混杂着无尽心疼、汹涌爱意和……一丝微弱却坚定亮起的、名为“勇气”的光芒。
他还在等。
而她,还能继续躲下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