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笄》 第五章 霜途 在线阅读
一路西北,一路西南。只要离开天都,都是好的,杨若这样想。
杨若有几分不舍,她其实是爱着北方的,她喜欢徐州那样大的西北风,喜欢徐州人大嗓门的吆喝,喜欢徐州的天空,蓝而高远。她时常渴望自己也能同天空中的鹰隼一般,但她知道,她只是一只病弱的蝴蝶,苍穹,也许是她毕生不可仰望的高度。
她放下车窗的帘子,静静地燃起了香炉,打开一本游记来看。车身一震一震的,她也随着车身晃动,渐渐垂下的双眸,仿佛遮掩了无尽的心事。
徐州城已在身后,她也将走上新的旅程。佳人渐渐睡去,只留一室幽香。
柳熙华此行准备了三辆马车,穆老大夫打头,他来断尾,回国的路还很长。
柳熙华用手支着下巴,向车外道:“牧桑,还有多久到长慈?”
赶车的小厮看了眼周边的景色,道:“公子,今天晚上就能到。”
柳熙华笑道:“终于到要到长慈了,今晚我们就在长慈投宿。”
小厮高声应道:“好嘞。”
柳熙华放下车帘,微微一笑。
突然小厮拉住马缰,马车猛地一震,柳熙华当即问道:“怎么了?”
牧桑道:“公子,前面有人拦路。”
柳熙华闻言立马掀开帘子跳下车。怎么,自己才到长慈,他们便要按捺不住了么?
他刚刚下车,便见穆老大夫和杨若已经在一旁站着了。柳熙华快速走上前去,见前方四五个清一色玄色劲装的男子,齐齐向杨若躬身行礼,却无几分敬意。他微微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柳熙华走上前去,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拦我车架?”
几人并不搭理他。牧桑见状,大声道:“我们家公子在问你话,你们没有听见么?喂,说的就是你!”
几人仍不搭理,主仆二人对望一眼,都有些懵。
杨若回过身,向穆老大夫和柳熙华欠身一礼,道:“是家里人派来寻我的,惊扰了二位,杨若在这里赔礼。”
柳熙华当即笑道:“无妨。”
杨若转头向几人道:“你们是谁?是谁派你们来的?”
当首一人道:“回三小姐,属下落雨轩雪斋方达,奉二公子之命接三小姐回去。”
杨若微微低头道:“既是二哥的人,我便给你们个选择吧。”
方达问道:“小姐,什么选择?”
杨若微微一笑,道:“要么跟我一起走,要么,我走,你们的尸体留下。”
方达笑道:“三小姐莫要开玩笑了,你还是好生跟属下走吧。”
杨若不置可否,她伸出双手,向方达道:“方达,你可知这是什么?”
方达道:“小姐的手。”
杨若道:“不对,是匕首,随时可以插在你胸膛上的匕首。”
方达有些吃惊,看向杨若。三小姐依旧是往日柔弱的模样,与昔日自己在二公子身边见到的并无差异,只是今天,她的话怎么让自己觉得心里发毛呢。方达暗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怕了这么一个娇弱的闺阁小姐。
他正色道:“三小姐,你若是再不配合,莫怪属下无礼了。”
杨若微微一笑,她抬起双手,在胸前划过,双手微扬,道:“方达,你还要再说么?”
方达只觉喉咙里如同千万只蚂蚁同时噬咬,痛苦难当,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发出一些如同野兽般的嘶叫来,心中大惊。
柳熙华等人见了也大惊,没想到这个病弱的小姑娘竟会下如此辣手。
杨若看向方达后面的四人道:“你们四人速速回去,见了二哥只管跟他说,我很好,让他不用再寻我了。”
四人还有些犹豫,并不动身。杨若笑道:“你们应当明白,相府里不养闲人,我既然能在这府里顺风顺水活这么多年,难道还收拾不了你们这些小喽啰?”
四人道:“并非属下有意为难小姐,只是……”
杨若道:“既然不想活,便留下命来吧。”
四人看见方达痛不欲生的模样,立时跪下道:“三小姐饶命啊,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
杨若见四人吵得心烦,她微微皱了皱眉眉头,也不搭理四人,直向马车边走去。四人只觉一阵腥甜之气,便天旋地转,不知所以了。
杨若向方达道:“你若是想活命,便跟着我。”
方达哪还用得多想,当即跪下直磕头,杨若伸手微微一扶,他便觉嗓中剧痛立减,只是有些微麻。方达心下大骇,当即跪倒在地道:“但凭小姐驱使。”
杨若淡淡应了声,不再停留。
柳熙华此时方才问道:“杨姑娘,这四人?”
杨若道:“没死,扔在树林边吧。”
柳熙华微微扶额,对自己二哥的人也这般,真是任性。他招手向牧桑招手道:“牧桑,把他们弄到一边去,我们继续上路。”
穆老大夫是个聪明人,他并未开口,只是走回自己的马车,等着出发。看来,这旅途并不太平啊。他抬头看向老黎头,却见他并未有任何异样,难道真的是自己一把老骨头不禁吓了,他怎么和没事人一样?
柳熙华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心下却甚是吃惊,好像这个小姑娘有些故事呢,相府三小姐?会医,会毒,还有人来追捕?有意思。
柳熙华看了眼天色,道:“牧桑,看来今天到不了长慈了,我们便在路上找个避风的地方露宿一夜吧。”
牧桑应下了。
天色渐暗,柳熙华命众随从收拾晚饭,他向杨若的马车旁走去,却见杨若斜靠在马车外,望着天空。
柳熙华借着暗淡的光,看见杨若眼中分明的泪光,他轻轻出声:“杨姑娘?”
杨若带着鼻音,道:“怎么了?”
柳熙华道:“杨姑娘今天受惊了。”
杨若道:“没有,只是没想到二哥这么快就找到我了,有些吃惊。”
柳熙华道:“姑娘二哥是?”
杨若抬头望向天空道:“我父亲是当朝杨丞相。我此次是偷偷跑出来的,他肯定气坏了。我二哥从小就疼我,不让家中姐妹欺负我。那个时候我还小,又没有亲娘,父亲也不大记得我,有时候嬷嬷欺负,连饭都吃不饱。”
她顿了顿,见柳熙华并无半分不耐烦,方又接着道:“那时二哥才十五,他忤逆父亲,强行把我带到落雨轩教养,那年我才七岁。家里的男孩子都可以自己选自已以后做什么,而我,只能等着命运安排。被父亲用作联姻的筹码,或者,无人问津死在相府的后院里。但二哥,他虽然带我去了落雨轩,却从不让我手染鲜血。他说,我和晨儿不同,没有拿起剑的勇气与能力,最终只会伤了自己。他说,等我长大了,为我找个平凡的人,让我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柳熙华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杨若道:“二哥此举激怒了父亲,父亲罚他半个月待在暗室里思过,不给他喝水,不给他吃饭,还每天命落雨轩的高手去和他对决。我心疼二哥啊,跟父亲苦苦求了好久,可是父亲连见我也不愿。直到晨儿带我去落雨轩见了师傅,他答应收我做徒弟,替我求了父亲,方才把二哥放出来。我却也变成了落雨轩里的人,我从小修习的医术只是为了救治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修罗,我的毒术只是为了研制出更多的毒来达到修罗不可告人的目的。我是鲜血背后的杀人者。”
柳熙华看向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她的几丝碎发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的小脸上满是对过去的惧怕,双眸隐隐的水光让他感到心疼。
他温柔地道:“不怕,我带你离开大元,去南疆。我们南疆人最讲究真情实意,非常热情。等到了南疆,我就在街市里给你开个小医庐,你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
杨若看向他,见这个有如清风明月的男子笑着承诺,杨若笑道:“好,我们便一言为定。”
柳熙华见她绽开的笑容,有如佛前白莲般高洁,不禁有些呆,他一回神,大声笑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杨若跳下马车,道:“走吧,好像晚饭好了,我还从没吃过这样的饭。”
柳熙华见杨若罕见的活泼,也心情甚好,道:“我可见多了,我跟你说,自从我离开家里,我……”
两人渐渐远去,风中仍传来两人的笑谈声,在林间十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