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公爵的悔恨》 第2章 在线阅读
那荒芜的平静目光，像一盆冰水混合物，从谢益德头顶浇下，寒意瞬间渗透骨髓，而冰碴则割裂着他的神经。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生硬的表情，与几步之遥的林薇无声对峙。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他前世记忆里不曾有过的、刀刃刮骨般的细节：她微微抿着的、血色淡薄的唇；她交叠在身前、指节有些泛白的手；她裙摆下那双看起来不堪一握的、穿着旧却干净鞋子的脚。
子爵林承安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沉默，不安地搓着手，额角渗出细汗。“公爵大人，薇拉她……她身体有些不适，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您……”
“不。”谢益德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压抑某种激烈情绪而显得有些变调，“她很好。”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目光从林薇身上撕开，转向林承安。他看到了这位父亲眼中的惶恐、讨好，以及深藏的痛苦。前世他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这是弱者无用的情绪。现在，他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同理心的刺痛——这个男人，正在亲手将女儿推向一个他明知是冰窟的未来。
“我们……”谢益德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只带出更重的沙哑，“可以出发了。”
仪式从简。没有盛大的教堂婚礼，没有宾客如云。这是前世谢益德的要求，他认为那“毫无效率，纯粹浪费资源”。林承安不敢有异议。此刻，在子爵府简陋的小厅堂里，只有一位匆匆请来的老神父，几个必需的见证人，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林薇在一位年老女仆的搀扶下，缓缓走到谢益德身边。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已经耗尽了力气。
谢益德的呼吸一窒。
距离近了，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淡淡药草苦涩的体香。这味道曾萦绕在他疯狂酗酒的那几年每一个噩梦里，此刻却真实地、带着体温飘散过来，几乎让他眩晕。
神父翻开厚重的圣典，开始用平板的语调诵读誓词。
“……谢益德·冯·阿斯塔雷，你是否愿意娶林薇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她，珍惜她，直至生命尽头？”
前世，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分心思考一个炼金公式的优化方案，听到问话，只漠然地点了下头，吐出一个冰冷的“是”。他甚至没有看林薇一眼。
此刻，神父的话像是一把凿子，每个字都凿在他记忆的断层上。
无论健康疾病……爱她，珍惜她……直至生命尽头……
他前世一样都没做到。
他给她带来了最深的逆境和最重的疾病（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他从未爱她珍惜她，而他生命的尽头，是以一种最绝望的方式追随她而去。
悔恨的毒液在这一刻奔涌上他的喉咙。
“我……”他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
林薇也微微侧过头，那双沉寂的褐色眸子，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极淡的、近乎探究的疑惑。或许是他的停顿太不合常理。
谢益德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苍白而扭曲的脸。
“我愿意。”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发誓，用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一切起誓。我会……我会尽我所能……”
他顿住了，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神父和见证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连老科尔都愕然地抬起了头。公爵大人从未在任何场合，有过如此……情绪化的宣言。
林薇眼中的疑惑更深了，随即，那抹疑惑迅速沉淀下去，化为一层更深的、冰冷的戒备。仿佛在说：更精致的谎言。
谢益德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冷戒备的手攥紧了。他强迫自己停下，将后面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语无伦次的忏悔和保证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只会让她觉得他疯了，或者有更可怕的图谋。
他移开目光，下颌线绷紧。
神父回过神来，有些磕巴地转向林薇：“林薇，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林薇的声音响起了，平静，清晰，没有任何波澜。比谢益德刚才那失控的誓言，更像一个标准的、完成仪式的回答。
干脆利落，斩断所有多余的枝蔓。
谢益德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愿意。前世她也这么说了。然后，她走入了那个名为“公爵夫人”，实为“精致囚笼”的坟墓。
前往公爵府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的死寂更加凝滞。
谢益德和林薇并排坐在宽敞的车厢里，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她微微侧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只留给他一个安静到极致的侧影。
谢益德的全部感官都像是被放大了。他能听到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挥之不去的药草味，能用眼角的余光描摹她睫毛垂落的弧度。前世，同乘一车时，他要么在处理公文，要么在闭目养神，从未觉得这段路程如此漫长而煎熬。
他想说点什么。
什么都好。问她累不累？饿不饿？需不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叫一声她的名字。
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被前世记忆里自己那些冷漠的回应、不耐烦的皱眉、以及最终冰冷的背影堵得严严实实。他怕一开口，说出的不是关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他像一个蹩脚的、刚刚学会人类情感的炼金傀儡，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僵硬的迟滞和潜在的错误。
马车驶入公爵府宏伟但阴森的大门。
林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虽然细微，但一直用全部心神关注着她的谢益德捕捉到了。她在害怕。对这个地方，对未来。
“到了。”谢益德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仆人拉开车门。他率先下车，然后，几乎是出于一种笨拙的本能，他转过身，向车内的林薇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的仆人都愣住了。连搀扶林薇的女仆都迟疑着，不知该不该退开。
谢益德的手停在半空，掌心向上，戴着洁白的礼仪手套。这是他前世从未做过的动作。他只会自顾自下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府邸，留给她一个需要自己努力跟上的背影。
林薇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停顿了几秒。那目光里没有羞涩，没有感动，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评估。然后，她轻轻将手搭了上去。
她的手指冰凉，纤细，隔着薄薄的手套，谢益德也能感觉到那份脆弱和……疏离。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仿佛那只是一段需要借力的栏杆。
谢益德却像是被烫到一般，心脏猛地一缩。他小心翼翼地，用近乎捧着易碎炼金器皿的力道，虚虚拢住她的手指，扶着她下了车。
她的脚落在地面时，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小心。”谢益德几乎是立刻低声道，手臂下意识地想要环过去扶住她的腰，却在半途硬生生停住，变成了一个僵硬的、欲盖弥彰的垂落动作。
林薇站稳，轻轻抽回了手。“谢谢。”她说，语气礼貌而疏远，然后抬眼看着眼前这座巍峨、华丽、却透着金属和石材冰冷气息的城堡式建筑。
这就是她余生的牢笼了。
谢益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第一次用她的视角审视自己的“家”。高耸的尖塔，冷硬的线条，窗户反射着冷漠的天光，庭院里的观赏植物被修剪得整齐划一，毫无生气。这里没有温暖，只有效率和秩序，是他前世最满意的“作品”。
而现在，这“作品”在他眼中，突然变得如此……令人憎恶。
“我们……进去吧。”他听到自己说，声音里有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艰涩。
他走在前面，步伐刻意放慢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风风火火、让人追赶不及的节奏。林薇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进入主厅，仆人们分列两旁，躬身行礼。老科尔走上前，准备按照惯例，向新女主人介绍府内的重要管事和区域。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侧廊传来。
“谢益德！我的老朋友！恭喜恭喜！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准备一份像样的贺礼啊！”
一个穿着考究蓝色礼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完美无缺温和笑容的男人，带着两个随从，步履轻松地走了进来。
沈执。
谢益德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缓缓转过身，灰色的眼眸深处，冻湖碎裂，寒冰之下，是骤然沸腾的、漆黑如夜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