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笔藏锋》 精选章节 在线阅读
1琼林宴沈砚这个名字,是在永和十七年的春天,像一声惊雷,
炸响在京城的官场与士林之间的。那一年的春闱,主考官是内阁次辅、吏部尚书周延儒,
素以文章苛峻、不徇私情著称。放榜那日,会元之名高悬,正是沈砚。待到殿试,
年轻的皇帝亲自坐于金殿之上,策问天下治乱之道。沈砚一袭青衫,立于众贡士之首,
答策引经据典,剖析时弊如庖丁解牛,更难得的是言辞间一股沛然之气,既不激切,
也不阿谀,沉稳得不像个未及而立的年轻人。皇帝御笔亲点,一甲头名,状元及第。
跨马游街,御宴琼林。沈砚姿容俊秀,更兼那份与年纪不甚相符的沉静气度,惹得观者如潮,
赞叹不绝。风头最盛时,连深居简出的当朝首辅徐阶,也在琼林宴上,当着天子与百官的面,
亲自执壶,为这位新科状元斟了一杯酒。“沈状元少年英才,文章经济俱是上乘,
更难得这一身清正之气。”徐阁老须发皆白,笑容温煦,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老夫阅人无数,如沈状元这般璞玉,亦是罕见。若蒙不弃,日后可常来老夫寒舍走动,
切磋学问,议论时政,于国于己,想必皆有益处。”话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遍了宴席的每个角落。丝竹声似乎都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沈砚身上,
羡慕、嫉妒、揣测、了然……种种情绪,暗流涌动。谁都知道,首辅徐阶门生故吏遍天下,
但近年已极少亲自开口延揽后进,更遑论在这等公开场合,示好之意如此明显。沈砚离席,
躬身,双手举杯过额,姿态恭谨至极:“学生愚钝,蒙阁老青眼,惶恐之至。
阁老乃国之柱石,学问道德山高海深,学生能得聆听教诲,实乃三生之幸。
日后定当勤勉请教,不负阁老今日之期许。”他言辞恳切,应对得体,既表达了感激,
又未显得急不可耐地攀附。徐阶捻须微笑,似乎更为满意,轻轻与他碰了一杯。
皇帝坐于上首,亦含笑看着这一幕,未置一词。自此,沈砚便成了徐阁老半公开的“门生”。
他授了翰林院修撰的官职,这是个清贵无比的起点。徐府位于城东的槐荫巷,
门第并不如何张扬,但每日车马不绝,皆是二三品大员往来。沈砚每隔三五日便去一次,
有时是与徐阶谈论经史,有时是协助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信件,更多时候,
只是陪这位日渐倚重他的老首辅在书房品茗对弈。徐阶待他,确实与众不同。不仅常留饭,
嘘寒问暖,偶尔还会提起朝中一些紧要职位的人选,
征询他的看法——尽管沈砚的回答总是谨慎而浅显。沈砚能感觉到,
书房外那些徐阶真正的心腹、那些手握实权的门生,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好奇,
逐渐变得复杂,掺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戒备,以及一种看待“自己人”的微妙认同。这一日,
暮春午后,暖风带着庭院里晚开的海棠香气,渗入书房。沈砚刚与徐阶对弈一局,险胜半子。
徐阶推枰大笑:“后生可畏,老夫这点弈趣,眼看也要被你榨干了。”笑罢,
他并未立刻唤人收拾棋局,而是靠在黄花梨的圈椅里,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沉默了片刻。
“清源啊,”他唤着沈砚的表字,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你入翰林院,也有两月了吧?
感觉如何?”沈砚端正答道:“翰林院典藏丰富,前辈学问渊博,学生每日如坐春风,
获益良多。”“嗯,修书撰史,固然是养才之地。”徐阶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椅臂,
“不过,大丈夫立于世,当思经纬天下,不可一味沉湎故纸堆。眼下,
便有一桩事……”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沈砚垂目静听,心跳平稳。
“北疆近年虽无大战事,但鞑靼诸部小股侵扰不断,边关将士疲于应付,
朝廷粮饷转运亦耗费巨大。陛下有意在宣大、蓟辽一线,重新调整布防,加固关隘,
并增派精骑巡视,以图长治久安。”徐阶的声音压得更低,“此事关乎国本,
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已拟了数套方略,争执不下。陛下命老夫总揽协调,
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沈砚心中微凛。北疆布防,乃是绝密军国大事,
徐阶竟对他这个入职不久的翰林修撰提及。徐阶看着他,
目光深邃:“老夫知你虽出身江南文华之地,于兵事未必熟稔,但胜在心思缜密,看事通透。
这几日,你便不用去翰林院点卯了,留在府中,替老夫看看这几套方略的文书抄本,
”他指了指书案一侧摞起的几卷厚厚文书,“不必你建言具体方略,
只从文理、条陈、利弊权衡处,替老夫梳理一番,看看有无明显纰漏、逻辑不通之处。记住,
此事干系重大,一字不可外泄。”“学生明白。”沈砚起身,郑重一揖,“定当尽心竭力,
不负阁老信任。”接下来的几日,沈砚便宿在徐府外院一间僻静书房。那几套布防方略抄本,
内容详尽至极,何处增兵,何处筑堡,粮草如何转运,将领如何调配,
乃至各地地形水文、历年战例,无所不包。他埋首其中,看得极慢,极仔细,每每至深夜。
灯火下,他的侧影沉静如水,只有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他知道这书房外一定有人“照看”,
也知道徐阶此举,试探多于倚重。一个状元,看过几套顶级机密的方略,无论有意无意,
他这辈子,在某些人眼里,就已经和徐阶绑得更紧了。五日后,
沈砚将梳理好的笔记呈给徐阶。他并未直接评判方略优劣,
只将几套方案中彼此矛盾、数据存疑、推演逻辑勉强之处,一一标出,附上简要的客观分析。
徐阶花了一个时辰细细看完,良久不语,再抬头时,眼中竟有些许感慨。“清源,你很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却比任何夸赞都重。“不急不躁,不偏不倚,只是把事情看清楚。
这朝堂之上,缺的就是能‘看清楚’的人。”又过了几日,沈砚如常去徐府请安。这一次,
徐阶未在书房,而是在后园暖阁见他。阁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却空空荡荡,
只正中摆着一只紫檀木盒。徐阶屏退左右,亲自打开木盒。里面衬着明黄绸缎,
躺着一支玉笔。笔管是上好的和田青玉,打磨得温润生光,色泽沉静,
隐约可见内部天然云絮状纹理。笔头毫尖似已用过,却保养得极好,
透着历经岁月的柔润光泽。“此笔,跟随老夫近四十年了。”徐阶轻轻取出玉笔,
指尖拂过笔管,神情是罕见的柔和与追忆,“当年老夫金榜题名,授官外放,离京前,
恩师所赠。他说,‘持此笔,当记文章报国,初心勿忘’。这些年来,批阅无数奏章,
起草多少诏令,用它写过为国为民的筹划,也写过……”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转而道,
“如今,老夫老了。这支笔,也该寻个新主了。”他将玉笔递向沈砚,目光灼灼:“清源,
今日,老夫将它赠予你。盼你如笔管之玉,外润内坚;如笔头之毫,柔韧有锋。持身以正,
辅国以忠,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老夫今日之托。”沈砚怔住了。他看着那支玉笔,
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首辅随身数十年的旧物,意义非同小可。
这不只是赏识,这近乎是一种传承的宣告。他后退一步,撩袍跪下,双手高举过头,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阁老厚爱,学生……何德何能,受此重宝?此乃阁老恩师所遗,
意义非凡,学生唯恐……”“不必推辞。”徐阶将玉笔稳稳放入他手中,掌心温热,
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宝剑赠英雄,宝笔赠英才。你当得起。只望你时时见此笔,
如见老夫,铭记今日之言。”玉笔入手微沉,凉意顺着指尖蔓延。沈砚低头,
看着掌心那抹温润的青碧,喉头滚动,最终深深叩首:“学生……沈砚,谢阁老赐笔厚恩!
必当日日警醒,刻刻不忘,以阁老为楷模,竭忠尽智,报效朝廷!”徐阶满意地笑了,
亲手将他扶起。暖阁外,春阳正好,花气袭人。沈砚握着那支玉笔,指尖的凉意久久不散,
仿佛一直渗到了心底最深处。2暗流生玉笔在怀,
并未给沈砚的日常生活带来立竿见影的变化。他依旧每日去翰林院点卯,
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档案之间,做着修撰分内的琐碎工作。同僚们看他的眼神,
却日益不同。那是一种混合着距离感的客气,以及掩饰不住的探究与攀附之意。谁都知道,
沈修撰是徐阁老眼前的新贵,是真正入了阁老法眼,甚至可能继承了某种“信物”的人。
翰林院本是清流储才之地,如今在沈砚身边,却隐隐然有了一小圈以他为中心的无形涟漪。
徐阶的“信任”似乎也在稳步加深。送往徐府的文书抄本里,
偶尔会夹带一两份并非直接涉及北疆,但也算中枢机要的奏疏摘要,
徐阶会随手批注“清源可一观”,或“此事你有何看法”。沈砚的回覆总是简洁、切中要点,
且从不逾越翰林修撰的本分,只就事论事,分析利弊,绝不妄议朝政或涉及具体人事。
他表现得像一个得蒙师长器重、诚惶诚恐又力求表现的学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徐阶对他越发和颜悦色,几次留饭,言谈间甚至提及朝中几位年高德劭、即将致仕的老臣,
暗示空出的位置,未必不能由“年富力强、才德兼备”的后进填补。沈砚只是恭谨听着,
适时表达对徐阁老提携的感激,以及自己资历尚浅、仍需历练的谦逊。徐阶捻须微笑,
不再多说,但那眼神里的期许,任谁都看得明白。这一日,沈砚从徐府出来后,
并未直接回翰林院提供的官舍,而是绕道去了城南的琉璃厂。这一带店铺林立,
多卖文玩古董、书籍字画。他在一家门脸不大、招牌古旧的“汲古斋”前停下脚步,
似随意踱入。店内光线略暗,檀香与旧纸的气息混合。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正在用软布擦拭一只青铜爵,见沈砚进来,只抬了抬眼,并不多话。
沈砚在博古架间流连片刻,目光掠过几方砚台,最终停在一册旧拓本前。
“这《张黑女墓志》的拓片,品相如何?”掌柜的放下手中活计,走过来,
语气平淡:“嘉定年间旧拓,字口清晰,墨色匀净,只是边角略有虫蛀。客官好眼力。
”“可能上手一观?”“自然。”沈砚接过拓片,仔细翻看。
就在他指尖触及某一页边缘略微卷起的部分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卷起的纸层间,
有一线极细微的、不同于拓片纸张的质地。他面色如常,继续翻看几页,又问了价。
“价钱稍贵了些。”沈砚摇头,似有犹豫,最终还是将拓片递还,“容我再想想。
”掌柜的也不挽留,接过拓片,随手放回原处。沈砚离开汲古斋,又在附近逛了两家书铺,
买了些寻常笔墨纸张,方才雇了辆小车回官舍。夜深人静,
官舍狭小的书房内只亮着一盏油灯。沈砚闩好门,
从怀中取出日间在琉璃厂“无意”购得的一刀普通宣纸。他小心地拆开最外层的粗糙包装纸,
露出里面略显绵韧的内层纸。就着灯光,他用细毫笔尖,蘸了清水,
极轻、极快地在内层纸的特定边角处涂抹。清水浸润处,纸张纤维微微舒展,
渐渐显现出几行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蝇头小楷。那不是墨迹,而是用特制药水书写,遇水方显。
字迹内容极简,只有两行:“北事已有定议,然中枢驳杂,恐生枝节。近日多加留意,
徐府内外,凡有异动,无论巨细,需立时禀报。阅后即焚,切切。”没有落款,没有印记。
但沈砚知道这指令来自何处。他盯着那几行字,直到清水蒸发,字迹再次彻底隐没。
然后他划亮火折,将这张内层纸连同外包装,一并凑到火焰上。橘黄的火舌舔舐纸张,
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早已备好的铜盆里。他静静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才吹熄火折。窗外月色凄清,树影婆娑。北事定议,中枢驳杂……徐阶那里,
最近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连平日里偶尔会向他透露只言片语的徐府几位清客,
这几日也像是约好了似的,言语谨慎了许多。皇帝寿辰将至,就在下月初五。
这是永和帝登基后的第十七个万寿节,虽非整寿,但据宫中传出风声,陛下有意借此机会,
彰显四海升平、君臣同乐之意,礼部早就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规模绝不会小。
京中三品以上官员,乃至有爵位的勋贵、各国使节,都在受邀之列。徐阶作为首辅,
自然是寿宴上除皇帝外最核心的人物。他会献上什么寿礼?沈砚想起那日暖阁中,
徐阶抚摸玉笔时的神情。那支笔……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的多宝格前。那支青玉笔,
被他郑重地供在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座上,旁边是一方寻常端砚,一锭松烟墨。
笔管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静谧,深沉,
仿佛真的只是承载着一段师生佳话的文房雅玩。沈砚伸出手,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冰凉的玉质时,停住了。他凝视着它,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快得抓不住。良久,他收回手,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开始临摹一篇《兰亭序》。笔锋运转,力求形神兼备,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
都熨帖在这横竖撇捺的规矩之中。3寿宴惊五月初五,万寿节。皇宫大内,张灯结彩,
一派盛世华章。从午门到太和殿,丹陛御道洒扫一新,铺着猩红地毯。禁卫军甲胄鲜明,
持戟肃立,气势森然。文武百官,勋贵外戚,各国使臣,皆按品阶冠服,
于指定位置肃立等候。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檀香以及各种名贵香料混合的气息,
庄严而馥郁。沈砚身着六品翰林院修撰的青色鹭鸶补服,立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
他的位置并不起眼,却能清晰地看到丹陛之上的御座,以及御座下首,
那寥寥数位紫袍玉带的顶级重臣。首辅徐阶,便在其中,紫袍上的仙鹤补子振翅欲飞,
他神色沉静,与身旁的次辅周延儒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抚一下胸前雪白的长须。吉时到,
净鞭三响,钟鼓齐鸣。皇帝升座,接受百官朝贺。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过金殿内外。
永和帝正值壮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此刻含着淡淡笑意,抬手示意平身。
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进行。献礼环节,是寿宴的重头戏。各国使节先献上奇珍异宝,
珊瑚明珠、犀角象牙、香料皮毛,琳琅满目,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仪与富足。
接着是宗室亲王、勋贵外戚,所献亦是金玉古玩、名家字画,无不价值连城。轮到朝廷重臣。
徐阶作为首辅,当先出列。他手中捧着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步履沉稳,行至御阶之下,
躬身朗声道:“老臣徐阶,恭贺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康泰,国运昌隆。陛下宵衣旰食,
勤政爱民,方有今日海内升平之象。老臣无甚珍奇可献,唯有此物,伴随老臣数十载,
批阅奏章,起草诏令,见证陛下治国之辛劳,亦承载老臣报国之心迹。今陛下万寿,
老臣愿以此旧物献于陛下,祈愿陛下御笔亲题,江山永固,文治光华,更胜往昔!”言毕,
他亲手打开木盒,取出盒中之物。殿中瞬间安静了许多。许多目光都带着好奇与探究。
徐阶献上的,竟是一支笔。一支玉笔。青玉笔管在殿内无数灯烛与殿外天光的映照下,
温润内敛,光华流转。笔头毫尖,显是历经岁月。皇帝的目光落在玉笔上,似乎也怔了一下,
随即笑道:“徐爱卿此礼,甚是有心。此笔伴随爱卿多年,乃股肱之臣勤勉王事的见证,
意义非凡。朕心甚慰。”他示意身旁的内侍总管冯保,“收下吧。”冯保快步下阶,
躬身从徐阶手中接过盛放玉笔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回御案旁。徐阶谢恩归位。献礼继续。
殿中的气氛似乎因为这支略显“寒酸”却寓意深长的玉笔,而变得更加庄重。
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赞叹首辅果然不同凡响,不献金银俗物,以旧笔表忠心,既显清高,
又合君臣相得之谊。沈砚站在队列中,垂着眼睑,面色平静,只有拢在袖中的手指,
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认得那支笔。它此刻应该安静地躺在自己官舍的多宝格上,
而不是出现在这里,被徐阶当作寿礼献给皇帝。徐阶何时取走的?如何取走的?
自己竟毫无察觉。一丝寒意,无声无息地顺着脊椎爬升。
他想起“汲古斋”那张遇水方显的密令:“徐府内外,凡有异动,无论巨细,需立时禀报。
”玉笔被徐阶取走,算异动吗?可徐阶是它的主人,取回自己赠出的东西,似乎也说得通。
但这时机,这方式,
这献礼时特意点出的“伴随数十载”、“报国心迹”……献礼环节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方才接近尾声。殿中气氛渐渐活络,乐声再起,编钟悠扬,笙箫悦耳。宫人们川流不息,
奉上美酒佳肴。皇帝心情颇佳,频频举杯,与近前的重臣宗室谈笑。徐阶亦面带微笑,
偶尔应和几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外日头西斜,殿内灯烛愈发明亮。
正是君臣宴饮最酣之时。忽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自殿外甬道传来,铿锵有力,
打破了宴乐的靡靡之音。殿中谈笑声渐渐低落,百官诧异地循声望去。
只见两队顶盔贯甲的禁军,手持长戟,面无表情,步伐迅捷地自两侧殿门涌入,
顷刻间便控制了太和殿所有出入口。甲胄摩擦之声,冰冷刺耳。紧接着,
一名身着御前侍卫统领服色、面色冷峻的武将,按剑大步走入,直至御阶前,单膝跪地,
声音洪亮:“启奏陛下!奉旨查验寿礼,于首辅徐大人所献玉笔之中,发现夹带异物,
事关重大,臣不敢擅专,特来禀报!”一语既出,满殿皆惊!乐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
瞬间聚焦在御案旁那紫檀木盒上,又猛地转向立于重臣首位的徐阶!
皇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目光变得深沉难测。他看了一眼跪地的侍卫统领,
又看了一眼面色骤然苍白的徐阶,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是何异物?
”侍卫统领双手捧起那支已被拆开的青玉笔。笔管赫然已从中间被小心剖开,
露出中空的内壁。内壁上,以极细的墨线,绘制着密密麻麻的图形与标注!
旁边还有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已被展开,上面同样是细密的图文。“回陛下,
”侍卫统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经初步辨认,笔管内所刻,
乃北疆宣大、蓟辽一线最新调整之布防详图,标注了各处关隘、兵力配置、粮草囤积之所。
这绢纸之上,则是与之对应的暗语解码之法!”“北疆布防图?!”有官员失声惊呼。
“此乃绝密军国大事!”“怎会……怎会在首辅献的寿礼之中?!”殿内嗡地一声,
炸开了锅。惊骇、疑惑、恐惧、猜忌……种种情绪在每一张脸上翻腾。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
射向呆立当场的徐阶。徐阶的身体晃了一下,似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抬头,
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嘴唇哆嗦着,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随即,
那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彻骨的悲愤与痛心。他踉跄一步,转向百官队列中某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