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雨轩的耳房就在暖阁后头。
地方不大,也就是个能转身的过道改的。
里头阴冷得很,也就比外头的雪地强点有限。
唯一的窗户还破了个洞,呼呼地往里灌冷风。
沈婉抱着妞妞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铺了两张床铺。
一张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红绿绸缎,看着花哨。
另一张倒是整洁,就是被褥有些单薄。
沈婉也没挑,径直走到那个没人占的角落。
那是一张甚至称不上床的木板子,底下垫着两块砖头。
“哟,这就是那个带崽进府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婉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粉色比甲的年轻女子倚在门框上。
这女子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瓜子脸,吊梢眉。
手里正拿着个绣绷子,眼神上下打量着沈婉,满是嫌弃。
这应该就是另一个奶娘,春桃。
“我是沈婉。”
沈婉没搭理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把自己那破包袱往床板上一放。
然后脱下外衣,先把妞妞严严实实地裹好。
“谁问你名字了?”
春桃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走进来。
她伸脚踢了踢沈婉那唯一的破包袱。
“这一屋子的穷酸味儿,真是熏死人了。
我说,你也太不拿自个儿当外人了吧?
大夫人心善让你进来,你还真打算在这儿安家?
这地儿本来就窄,你这一大一小两张嘴,晚上要是吵着我睡觉怎么办?”
沈婉正在给妞妞整理那几块破尿布。
听了这话,她手里的动作没停。
“这里是下人房,不是千金小姐的绣楼。
你要是嫌挤,大可以去求夫人给你换个独门独院。”
春桃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粉差点没掉下来。
她在国公府混了两年,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刚进门就敢顶嘴的新人。
“你个乡巴佬,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可是府里的老人了!
也就是你运气好,赶上小世子今儿个胃口怪。
等过两天小世子腻了你那口奶,看我不让人把你轰出去!”
这时候,另一个稍显年长的妇人端着个木盆进来了。
这妇人看着三十出头,面相老实巴交的。
一看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架势,赶紧放下盆打圆场。
“哎呀,都少说两句。
大家都是苦命人,出来挣口饭吃不容易。
春桃妹子,你也消消气。
沈娘子刚来,咱们得多帮衬着点。”
这妇人叫翠姑,也是这次选进来的奶娘之一。
不过她奶水一般,但胜在人勤快,就在这儿做些辅助的活计。
“谁跟她是姐妹?
翠姑,你别什么人都乱攀亲戚。
也不看看她那德行,带个拖油瓶,也好意思进国公府?”
春桃啐了一口,坐回自己那铺满绸缎的床上。
沈婉把妞妞安顿好,这才直起腰。
她走到春桃面前。
虽然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补丁摞补丁的单衣,但气势却一点不弱。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春桃,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
春桃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有些虚张声势地挺了挺胸。
“你……你看什么?”
“我看你印堂发黑,嘴唇干裂,怕是肝火太旺。”
沈婉淡淡地说。
“做奶娘的,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
这火气要是进了奶水里,小世子吃了是要长口疮的。
你要是再这么咋咋呼呼,不用等我走,大夫人先得把你那舌头给拔了。”
春桃吓得捂住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府里的规矩大,大夫人的手段她是听说过的。
“你……你少吓唬人!”
“是不是吓唬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婉不再理她,转身对翠姑点了点头。
“多谢翠姑嫂子,以后还得麻烦你多关照。”
翠姑有些惊讶地看着沈婉。
这个新来的,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是个硬茬子。
“客气啥,那个……沈妹子,我去给你领床被褥吧。
这么冷的天,这光板床哪能睡人啊?
要是把你冻病了,怎么给小世子喂奶?”
翠姑是个热心肠,也是个聪明人。
她看得出来,这沈婉虽然落魄,但本事是大得很。
能把那个半死不活的小世子救回来,这就是最大的依仗。
“那就多谢嫂子了。”
沈婉也没推辞,从怀里摸出仅剩的那三个铜板。
“这几个钱嫂子拿去买碗热茶喝,别嫌少。”
翠姑连忙摆手。
“这哪行!你这带着孩子正是用钱的时候,快收回去!”
两人推让了一番,最后沈婉硬是把钱塞进了翠姑手里。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哪怕是顺水人情,也得有个响声。
这三个铜板虽然少,但那是态度。
春桃在旁边看着,心里更是酸得冒泡。
“切,三个铜板也好意思拿出手,也不嫌寒碜。”
沈婉没理会这苍蝇嗡嗡。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女儿在这个冬天活下去。
这耳房四处漏风,必须得想办法堵上。
还有这床板太硬,妞妞睡着不舒服,得找点稻草垫垫。
最重要的是,她得时刻盯着隔壁暖阁的动静。
这第一夜,最是关键。
小世子虽然吃了一顿饱饭,但他那肠胃脆弱得很。
就像是久旱的土地突然浇了大水,容易板结。
今晚,肯定还要闹腾。
沈婉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油灯,开始给妞妞搓热手脚。
妞妞很乖,大概是一路上受了惊吓,这会儿睡得很沉。
看着女儿那瘦得凹陷下去的小脸,沈婉心头一酸。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不管这国公府里有多少牛鬼蛇神,不管这前路有多难走。
谁也别想动她们母女分毫。
夜色渐渐深了。
外头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
沈婉合衣躺下,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取暖。
隔壁的春桃还在翻来覆去地弄出动静,显然是存心不让人好睡。
沈婉闭上眼,调整着呼吸。
这种程度的干扰,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在现代医院值大夜班的时候,那是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的。
现在能有个地方躺着,已经是天堂了。
只是她不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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