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嗡鸣。
这声音跟了我二十年。
今天,它听起来像一场冗长葬礼的哀乐。
我面前摊着那份新合同,或者说,一份羞辱协议。
薪资那一栏的数字,被无情地划掉了 85%。
像一把钝刀,在我二十年的心血上反复切割。
王浩,新上任的总经理,坐在我对面,身体惬意地陷在真皮老板椅里。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几乎要翘到红木办公桌上。
他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说:“林工,签了吧。”
“公司现在困难,要优化成本。”
“你这个年纪,出去也不好找工作了。”
“留下来,至少还有份收入,不至于让嫂子跟着吃苦。”
句句都是“为我好”,字字都淬着毒。
我抬起眼,透过镜片,看清了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
一个四十岁的野心家,一个迷信资本运作的投机分子。
在他眼里,我这种搞技术的老骨头,就是公司亟待甩掉的“高成本包袱”。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有些不耐。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催促着。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支冰冷的签字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伟。
两个字,我写了二十年,从未觉得如此沉重。
签完,我把合同退了回去。
王浩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溢出一声轻哼。
他赢了。
他扫除了他晋升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他以为,那个凝聚了我十年心血的“星核”项目,从此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我站起身,没有看他。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二十年,几乎没变过样。
桌上的东西不多。
一个用了十年的旧水杯,上面印着公司最初的标志,现在已经斑驳脱落。
几本翻烂了的技术手册。
还有一个装满了全家福的相框。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放进脚下的纸箱。
周围的同事们,曾经和我并肩作战的伙伴们,此刻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有的眼神躲闪,假装忙碌地敲打键盘。
有的投来几不可察的同情,但那同情脆弱得像一张纸。
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说一句话。
这就是职场。
一棵大树倒下时,周围的小树只会拼命地吸收它留下的阳光和养分。
我把一切都装好,只留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 U 盘。
我把它揣进夹克内袋,那里紧贴着我的心脏。
抱着纸箱,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奉献了半生的地方。
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总经理办公室时,王浩大概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胜利者姿态,竟然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用一种闲聊的、轻飘飘的口吻问我。
“对了,老林,那个 18 亿的‘星核’项目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很平静地看着他。
“明天,会有 6 家公司同时向你们追究侵权责任。”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幅劣质的油画顷刻间皲裂。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的脸色从错愕转为铁青,最后变成一种被触怒的狰狞。
“你敢!”
我敢。
因为那些所谓公司的核心技术,本来就是我的。
我没有再理会他,抱着纸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慢慢合上,隔绝了他那张扭曲的脸。
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忙碌。
看见我怀里的纸箱,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眼圈霎那间就红了。
“他们……他们还是把你……”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轻声说:“没事。”
“换个活法。”
她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担忧和心疼。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只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深夜,妻子已经睡下。
我独自坐在书房,打开了那台跟了我许多年的旧电脑。
我将那个黑色的U盘,轻轻插入USB接口。
屏幕上,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弹了出来。
我输入了一串长达 32 位的密码。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
长达十年的代码日志。
每一次技术迭代的详细记录。
以及,所有核心技术的专利申请草稿。
这些,才是“星核”项目真正的地基。
是我用无数个不眠之夜,一行一行代码,一个一个算法堆砌起来的王国。
而王浩,不过是一个企图窃取王冠的小偷。
我点开一个联系人列表,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国内顶尖软件公司“启明科技”的创始人,我的大学同学。
“老周,是我,林伟。”
“我准备好了。”
同一时间,王浩正在城中最豪华的酒店里宴请“星核”项目的几个重要合作方。
酒杯碰撞,觥筹交错。
他意气风发,拍着胸脯向所有人承诺。
“各位放心,‘星核’项目万无一失!”
“下个季度,我们就能看到第一笔回报!”
没有人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公司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连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