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娘家。
父母在遥远的北方小城,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我用身上仅有的一点积蓄,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目的地,苏州。
那是我外公的故乡,也是我度过了整个童年的地方。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了一天一夜。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和麻木。
我的手机早就关机了。我不想接到任何来自那个地方的电话。
抵达苏州时,是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看着白墙黛瓦的古老建筑从眼前掠过。
这里的节奏很慢,很安逸,仿佛能抚平人心头所有的焦躁和伤痛。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外公留下来的那座老宅。
宅子不大,是个典型的苏州园林式小院,多年无人居住,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门上的铜锁也已经生了锈。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古旧的钥匙。
这是外公去世前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这里来。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落满灰尘的木门,一股夹杂着霉味和书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陈设还和十几年前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堂屋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下面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我走到东边的厢房,那里是外公生前的工作室。
一整面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修复古籍和字画的工具。长长的案台上,还铺着一卷没有完成的修复画作。
我的外公,曾是国内顶尖的古画修复大师。
我从小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了一手修复的本事。
外公常说,我在这上面有天赋,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可惜,为了嫁给陆振云,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军嫂”,我放弃了外公的期望,将这门手艺彻底丢下了。
整整五年,我再也没有碰过这些工具。
我伸出手,轻轻拂去案台上的灰尘,指尖触碰到那些熟悉的刻刀、毛笔、和绷架,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是我失去孩子以后,第一次哭。
不是为了那个冷酷的男人,不是为了那段失败的婚姻,而是为了被我辜负了的自己,和被我遗忘了的梦想。
外公,对不起。
念安,回来了。
我在老宅里住了下来。
第一件事,就是把整个院子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
拔掉杂草,擦去灰尘,让阳光重新照进这座沉寂了多年的老宅。
然后,我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去旧货市场淘了一些必要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我还去了一趟裱画街,买回了最好的宣纸、颜料和丝绢。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许念安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您是?”
“我是顾淮景。”
顾淮景?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个卫生所的医生。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拼命想要救我的医生。
“顾医生,您好。”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很好,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在组织语言。
“许小姐,我……我已经从部队转业了。”
我有些惊讶,“为什么?”
他苦笑了一声,“那天的事,我没能把你和孩子救回来,我觉得很愧疚。而且,我对那种冰冷的……制度,也感到很失望。所以,我提交了转业报告。”
我没想到,我的事竟然会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顾医生,你不用自责,不关你的事。”
“那你现在在哪里?方便告诉我吗?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我的地址。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复杂。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一个陌生人,在真心实意地关心着我。
下午,我正在工作室里练习绷画,院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顾淮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看起来比在部队时清瘦了一些,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少了几分军人的严肃,多了几分书卷气。
“我……我正好来苏州办事,就顺便过来看看你。”他有些局促地解释道。
我把他让了进来。
他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和工作室里那些专业的工具,眼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你还会这个?”
我点了点头,“我外公是做这个的,从小跟着学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赞叹,又像是心疼。
“真好。”他由衷地说道,“念安,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没有叫我“许小姐”,而是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很自然,一点也不突兀。
也许是因为我们共同经历过一场生死,彼此之间,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那天下午,他陪着我待了很久。
我没有再把他当成外人,而是向他展示了我正在修复的一幅古画。
那是一幅明代的仕女图,因为保存不当,画纸已经变得又脆又黄,上面还有好几处破洞。
“这能修好吗?”顾淮景好奇地问。
“能。”我拿起一支细细的毛笔,蘸着特制的浆糊,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颜色相近的旧宣纸,贴在画作背面的破洞处,“修复古画,就像医生给病人做手术,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
他看着我专注的侧脸,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念安,你做这个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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