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图书馆三楼西侧，被称为“三区”的地方，是这个图书馆最安静也最偏僻的角落。靠窗是一排橡木长桌，桌上摆着绿植，百叶窗半开着，下午的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洒在桌面上，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陆星野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
他面前摊开三本书——一本是《高等数学精讲》，一本是《普通物理学习题集》，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打开的那一页上，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几个重点，旁边是简洁的批注。
桌角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里面是清水。
他看了眼腕表。
三点五十六分。
距离约定的四点还有四分钟。陆星野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做其他事情，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里能看到学校后山的一片小树林，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点五十九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陆星野没有转头，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回桌上摊开的物理书。
脚步声近了。
然后停在他桌子对面。
沈昭昭拉开椅子——她拉得很用力，椅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吱”的一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旁边几桌正在自习的学生抬起头，不满地看过来。
她像是没看见，把书包随手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自己坐下。
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是草莓味的，粉色的糖球在她唇间滚来滚去。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那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翻在外面，几缕挑染的蓝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雾蒙蒙的光。
陆星野抬眼。
四目相对。
沈昭昭嘴里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神懒散，像只刚睡醒的猫。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陆星野，那意思很明显：我来了，然后呢？
陆星野推过来一份试卷。
A4纸打印的，一共两张，标题是《高三数学基础能力测试（A卷）》。
“先做这个。”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限时四十分钟。做完我批改，然后针对你的薄弱点制定具体计划。”
沈昭昭瞥了一眼试卷。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都是最基础的函数、三角函数、数列内容。对她来说，这种题闭着眼睛都能做全对——如果她想的话。
她没接试卷，反而往后靠了靠，椅子两条前腿翘起来，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放松又挑衅的姿态看着陆星野。
“陆部长，”她开口，声音因为含着糖有点含糊，“你觉得我需要做这个？”
“需要。”陆星野语气平静，“你昨天的数学周测交的是白卷，前天的课堂练习也没写。我需要对你的基础水平有一个客观评估。”
“哦。”沈昭昭点点头，忽然伸手，把试卷拿了过来。
但她没有立刻做，而是翻到背面，扫了一眼解答题。那是一个很简单的二次函数应用题，求最大利润那种。
她拿起笔——是从书包里摸出来的一支廉价圆珠笔，笔帽上还有卡通图案——在题目下方空白处，开始写字。
但不是解题。
她画了一只猪。
圆滚滚的身体，卷卷的尾巴，旁边还写了个箭头，标注：“像你”。
画完了，她把试卷推回去，重新叼起棒棒糖，眯着眼看陆星野的反应。
陆星野低头看着那只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几秒后，他开口：“画得不错。”
沈昭昭挑眉。
“比例协调，线条流畅，对动物形态有一定观察。”陆星野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如果你对美术感兴趣，学校有美术社，我可以介绍社长给你认识。”
沈昭昭：“……”
她盯着陆星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恼怒或者嘲讽，但什么都没有。那双浅色的眼睛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在认真评价她的画技。
她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不做。”她把笔扔回桌上，圆珠笔滚了几圈，停在陆星野手边，“浪费时间。”
“那你想做什么？”陆星野问。
“什么都不想做。”沈昭昭趴到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爱坐就坐着，到点我就走。”
说完，她就真的不动了。
陆星野看着她。
少女趴在桌上，黑色的卫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几缕散落的发丝。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她握在桌下的手，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星野收回视线，重新翻开物理书。他没有再催促她做题，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图书馆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阳光一点点偏移。
百叶窗的光柱慢慢移动，落在了沈昭昭趴着的那一侧桌面上。光线有点刺眼，照在她露出的那点脸颊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陆星野抬起头。
他看了看阳光，又看了看沈昭昭。她依然保持着趴着的姿势，但睫毛似乎因为光线而轻轻颤动。
陆星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很轻，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窗边，伸手拉住百叶窗的拉绳，轻轻往下拽。
百叶窗的叶片缓缓合拢。
那道刺眼的光柱被切割、削弱，最终变成柔和的光斑，落在桌面上，不再直接照在沈昭昭脸上。
陆星野回到座位，重新坐下，继续看书。
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拉窗帘的时候，沈昭昭的眼睫毛，很轻微地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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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慢慢流淌。
图书馆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四十分。
距离约定的一小时补习时间还有二十分钟。陆星野已经看完了一章物理内容，笔记也整理完毕。他合上书，看向对面。
沈昭昭还趴着。
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更深，更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陆星野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里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下。还有那根吃完的棒棒糖棍，粉色的塑料棍被咬得扁扁的。
他忽然注意到，她卫衣的袖口处，露出一小截手腕。
手腕很细，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但陆星野的视线定格在手腕内侧——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淡粉色的印记。
不是疤痕，更像是……长期佩戴某种东西留下的压痕。
手表？但形状不太对。
手环？又太细。
陆星野正要细看，沈昭昭忽然动了一下。
她像是睡得不太舒服，换了个姿势，脸转向另一边，手腕自然缩回了袖子里。
陆星野收回视线，重新翻开笔记本。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停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
几秒后，他落笔：
【观察记录Day1】
【1.拒绝做基础测试，用画猪的方式挑衅。但画技确实不错。】
【2.假装睡觉，但呼吸节奏和肢体语言显示处于浅眠或假寐状态。】
【3.对光线敏感（拉窗帘时有反应）。】
【4.左手腕内侧有不明压痕，疑似长期佩戴某种设备。】
【5.……】
写到这里，陆星野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数学课上，沈昭昭那个下意识敲桌面的动作；想起她素描本上那些看似杂乱实则精准的线条；想起她转学档案里那些过于“干净”的记录。
还有她身上那种矛盾感——明明是“问题学生”的模样，却在某些瞬间流露出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和反应速度。
陆星野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最后写下：
【初步判断：伪装可能性80%。原因未知。需进一步观察。】
他合上笔记本。
刚合上，对面的沈昭昭就“醒”了。
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动作自然得像真的刚睡醒。看了眼墙上的钟，她打了个哈欠：“到点了？”
“还有十五分钟。”陆星野说。
“哦。”沈昭昭开始收拾书包，把手机、那根糖棍塞进去，拉链一拉，“那我先走了。”
“等等。”陆星野叫住她。
沈昭昭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陆星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沈昭昭没接。
“下周的补习安排。”陆星野说，“以及，我给你整理的高一高二数学、物理核心知识点提纲。”
沈昭昭看着那叠纸。
打印得整整齐齐，甚至用标签贴分好了类。数学是蓝色标签，物理是绿色，化学是黄色，生物是粉色。
非常……陆星野风格。
“我不要。”她说。
“你可以不要。”陆星野语气平静，“但我会每天提醒你。另外，这周每天下午四点，图书馆这里，我都会来。”
沈昭昭盯着他：“陆部长，你不觉得你这样很烦人吗？”
“觉得。”陆星野承认得很干脆，“但这是我的任务。”
“任务？”沈昭昭嗤笑，“学校给你的任务？还是学生会给你的任务？还是你自己……”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陆星野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沈昭昭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薄荷混着纸张的味道。
她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只是仰头看他。
陆星野低头看着她。
下午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沈昭昭，”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不在乎你为什么要伪装，也不在乎你过去是什么样。”
沈昭昭的呼吸滞了一下。
“但既然你现在是南江一中的学生，是我的‘互助’对象，”陆星野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就有责任确认，你不会因为某些原因，浪费掉你原本应该有的东西。”
沈昭昭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我原本应该有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干涩。
“天赋。”陆星野说得很直接，“你在数学和物理上的天赋。我看得出来。”
他说完，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明天见。”
他把那叠资料放在她桌上，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转身离开。
脚步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沈昭昭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叠五颜六色的资料。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翻书声。百叶窗的光斑落在资料封面上，照亮了最上面那张纸上陆星野的字迹——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数学核心知识点（高一至高二）】
【第一章：函数】
【重点：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
沈昭昭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起那叠资料。
纸张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翻开一页，看见里面不仅有提纲，还有例题，甚至每道例题旁边都有手写的解题思路和批注。
那些批注的字迹，和便利贴上的一样工整。
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下。
在物理提纲的某一页，陆星野在“转动惯量”那一节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注意：非标准解法可简化运算，但需确保理解本质。】
非标准解法。
沈昭昭想起昨天物理课上，陆星野在黑板上用的那种技巧——正是她习惯的方法。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她合上资料，塞进书包。动作有点急，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已经西斜。
梧桐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满地金黄。沈昭昭沿着林荫道慢慢走，书包里的资料硌着她的背。
她走到昨天和陆星野说话的那个地方，停下脚步。
昨天这个时候，陆星野问她为什么转学来南江。
今天，他说：我不在乎你为什么要伪装。
沈昭昭抬起头，看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云。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竞赛日程，想起书房里堆到天花板的参考书，想起父母殷切又沉重的目光，想起那些需要她“必须做到完美”的期望。
也想起最后那场争吵，父亲摔碎的水杯，母亲失望的眼神，以及她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不想再当你们想要的那个沈昭昭了。”
于是她逃了。
染头发，逃课，交白卷，扮演一个彻头彻尾的“问题学生”。她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一切，就能自由。
可是……
沈昭昭摸了摸书包里的那叠资料。
那个叫陆星野的人，用最平静也最固执的方式，撕开了她伪装的一角。
他说：我看得出来你的天赋。
沈昭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时，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唯一的联系人是一个叫“老K”的人，头像是全黑。
她打字：【南江这边，暂时安全。】
几秒后，回复来了：【你父亲今天又派人去一中附近了，不过没找到你。小心点。】
沈昭昭抿了抿唇：【知道。】
她收起手机，走出校门。
街道上车水马龙，放学的高中生三两成群，笑闹声此起彼伏。沈昭昭一个人走着，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
还是柠檬味的。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然后慢慢回甘。
她含着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
图书馆三楼的那排窗户，在夕阳下反射着暖金色的光。
沈昭昭看了几秒，转身，消失在街道拐角。
风把她卫衣的帽子吹得微微鼓起，那几缕雾蓝色的发丝在风中飘动。
明天下午四点。
图书馆三区。
她忽然有点好奇，那个叫陆星野的人，明天又会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