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江家那晚,雨下得像天漏了。我把最后一只箱子拖进陌生的客厅时,
楼上正好砸下来一句:“想让我认她当妈,除非我死。”声音很冷,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淬了毒的锐气。接着是另一个更沉的声音,压着怒:“江野,
你再说一遍试试?”“再说一百遍也一样。还有那个小野种,敢踏进门,我就掐死她。
”“你——”话没说完,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然后脚步声重重碾下楼梯,
门被摔得震天响,整个房子都跟着抖了抖。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
指节攥得发白。她没回头看我,只是很小声地说:“你先上楼,右边那间。
”我抱着书包上了楼。右边的房间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过。我坐在床沿,
听见楼下我妈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混在雨里,听不真切。深夜十一点,雨更大了。
我捏着那张被折了四折的成绩单,指尖蹭过上面晕开的蓝墨——数学那一栏,
红笔写的“6”像张咧开的嘴,嘲弄地歪着。班主任说,必须家长签字。
我想到我妈通红的眼眶,想到她方才低声下气对江叔叔说“小野还小,我能理解”的样子。
我攥紧成绩单,轻手轻脚下楼,溜出了门。雨砸在身上又冷又密,像无数根针扎着皮肤。
街道空荡,路灯在水洼里淌出昏黄的、破碎的光。我知道江野常去的那家KTV,
他朋友圈发过定位。推开包间门时,浓重的烟味混着酒气扑过来。江野靠在沙发最里面,
手里拎着半瓶啤酒,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扯开嘴角,笑得又冷又刺。“怎么,
来看我笑话?”他声音哑着,眼里有血丝,“以为搬进来就能当我妹了?很聪明啊。
”包间里还有几个男生,眼神瞟过来,带着打量和戏谑。我没往前挤,只站在门边,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不是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抖。
我从湿透的校服外套里层,小心地掏出那张成绩单。边缘已经被雨汽浸软了,皱皱地蜷着。
“老师要请家长,”我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敢告诉我妈。”空气凝了几秒。
有人嗤笑一声,又很快憋回去。江野没动,仍旧盯着我。然后他放下酒瓶,伸手,
两根手指夹过那张纸,拎到眼前。昏暗的光线下,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
包间里猛地炸开他的怒喝:“数学考6分?!”他“噌”地站起来,纸几乎戳到我脸上,
“你脑袋是摆设吗?!猪蒙上眼拱键盘都不止这点分!”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江野一个眼刀甩过去,笑声戛然而止。他转回来,咬牙切齿地瞪着我,胸口起伏,
像头被惹毛的困兽。“出去——”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别说你是我妹。
”我缩了缩脖子,却没走。小声补了一句:“那你……能签吗?”他瞪着我,
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了。良久,他狠狠抓了抓头发,又一**坐回沙发,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笔。”我慌忙从书包侧袋摸出笔递过去。他一把抓过,
在成绩单背面——家长签字栏那儿——唰唰划下两个张牙舞爪的字:**江野**。
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破。签完,他把纸和笔一并扔回我怀里。“下次再考这么点,
”他别过脸,重新拿起酒瓶,声音闷在瓶口,“别说我认识你。
”我捏着那张又湿又皱、却终于有了着落的纸,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时,听见他在身后,
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对包间里其他人说:“看什么看,这我家……倒霉孩子。”雨还没停。
但回去的路,好像没那么冷了。江野那句“以后哥管你”,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悄悄改变了水流的方向。他管我的方式很“江野”。比如,
一周后的凌晨两点,我正和一道函数题死磕,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没等我应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精准地飞进来,“啪”地落在我摊开的习题集上。
我抬头,只看到门口迅速消失的半个背影,
和一句飘进来的、带着浓重睡意和烦躁的话:“吵死了,
笔尖划拉纸的声音跟耗子啃木头似的……看那个,第三页。”是本数学笔记。字迹狂野不羁,
力透纸背,解题步骤跳跃得厉害,但关键思路旁往往有更潦草的小字注解——“这里瞪大眼!
”“套公式,别愣着!”“猪都能想到下一步了!”。我看着那些暴躁的注解,
莫名有点想笑。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对话依旧不多,他多数时间冷着脸进出,
偶尔在饭桌上对我惨淡的理科成绩发出毫不留情的嘲讽。但嘲讽完,
第二天我书桌上可能就会多出一本类似的“天书笔记”,
或者几张边缘被他画满鬼画符的典型例题卷。我们的关系,
处于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平衡。直到那个周末。江野又出去喝了酒,回来时已是后半夜,
浑身酒气,动静很大地倒在客厅沙发上。第二天我起床时,
触手可及的角落——茶几、沙发扶手、冰箱门、他的房门口——都被贴上了亮黄色的便利贴。
每一张上都画着一个简陋的计时器,
孔倒计时第3天(如果你继续喝的话)”“肝脏**休息日x1”“本日清醒额度已用尽,
建议关机重启”字迹工工整整,是我的笔迹。我正坐在餐桌边默单词,
就听见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江野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宿醉让他脸色发白,
眉头紧锁。他眯着眼,伸手从茶几上扯下一张便利贴,凑到眼前看了半晌。然后,他转过头,
目光精准地锁定我。手里捏着那张黄色纸条,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把它“啪”一下拍在我单词书旁边。“解释一下,”他嗓音沙哑得厉害,
带着刚醒的懵和一丝难以置信,“这,什么玩意儿?”我合上单词书,
平静地看着他:“提醒。”“提醒?”江野气笑了,手指点着那张纸,“‘胃穿孔倒计时’?
林小念,你现在管得挺宽啊?我爸都没这么管过我。”他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尽,
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形成一种颇具攻击性的气息。但我没后退,
只是想起雨夜KTV里他签下名字时那一脸嫌恶却依旧动笔的样子。“因为你说过,
”我低下头,重新翻开单词书,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不准出去丢你脸。
”声音不大,却让江野脸上的戏谑和怒气骤然凝住。客厅里一时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和冰箱低沉的运转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灰尘在其中静静飞舞。江野就站在那道光带旁边,垂着眼看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把那堆便利贴全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或者再冷嘲热讽几句。
他却忽然伸出了手。不是撕纸,而是重重地、胡乱地在我头顶揉了两下,
把我本就睡得翘起的头发揉得更乱,动作粗鲁,力道却不重。“行。”他收回手,
**睡裤口袋,别开脸看向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生硬,
耳根却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算你狠。”他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我,
嘴角扯起一个惯有的、有点痞气的弧度,但眼神里那些尖锐的冰碴子,好像化开了一点。
“那以后,”他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哥管你。从今天起,晚上十一点后亮着灯学习,
视为挑衅。还有,”他指了指桌上那些便利贴,“这玩意儿,画得真丑。”他说完,
转身趿拉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声音闷闷地传来:“冰箱里有牛奶,热了喝。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出去更丢我脸。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我坐在原地,头顶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胡乱揉过的、粗粝的温度。
单词书上的字母微微模糊,我眨了眨眼,看向茶几、冰箱上那些明亮的黄色。窗外的阳光,
好像一下子暖了许多。江野的“管”,很快从口头威胁变成了实际行动。
首先是“门禁”——并非针对我外出,而是针对我房间的灯光。晚上十一点零一分,
我台灯还亮着,房门就会被毫不客气地敲响。不开?
他会直接拧开门锁(我怀疑他早配了钥匙),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一脸“你完了”的表情。“林小念,耳聋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十一点,断电断脑,懂?”几次之后,我学乖了,十点五十五准时收工。
但他似乎并不满意,某天我提前十分钟关灯躺下,
门外反而传来他阴阳怪气的声音:“今天这么自觉?不是又躲在被子里打手电吧?
”……我怀疑他有某种雷达。其次是饮食。那句“瘦得跟豆芽菜”成了他的口头禅。
早餐桌上,如果我只啃一片面包,对面就会推过来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或者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伴随着主人不耐烦的催促:“吃了,盯着能看饱?”我若拒绝,
他会挑起眉:“怎么,想晕倒在学校然后让人说我江野虐待你?”我竟无言以对。
最让我意外的,是家长会。期中考试,我的数学破天荒考了61分——刚好及格。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进步显著,但依旧需要家长会后“详谈”。
我把成绩单和家长会通知单一起递给江野时,他已经能熟练地找到签字栏,
龙飞凤舞地写下名字,然后才瞥见下面的家长会时间。“周五下午?”他皱起眉,“我没空。
”“哦。”我收回通知单,“那我跟老师说……”“说什么?”他截住我的话头,眼神锐利,
“说你哥忙着打架喝酒没空?林小念,你是不是就等着我丢这个人?”最后,他还是去了。
穿了一身黑,头发像是随手抓过,却奇异地有些凌乱的帅气,只是眉头从头到尾都拧着,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我领他进教室时,能感觉到无数道好奇的目光,
以及女生们刻意压低的兴奋议论。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到江野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传说中的“哥哥”是这副模样。谈话进行得还算顺利,老师夸我努力,
江野偶尔“嗯”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直到班主任委婉地提到:“小念这孩子,
性格有点太静了,是不是家里……”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江野忽然抬起头,打断了老师的话:“静点怎么了?”他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她以前什么样我不管,”江野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直视着老师,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现在她是我妹。安静不代表好欺负,
成绩不好可以教,胆子小可以练。但谁要是觉得她静、她乖,就能随便给她扣帽子,
或者动什么歪心思——”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得先问问她哥同不同意。”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班主任连忙笑着说不是那个意思。
江野也没再多说,点点头,站起身,示意我可以走了。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小区门口时,江野忽然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过滤嘴。“喂。”他叫我。我回头。
“那个……”他别开脸,看向马路对面喧闹的篮球场,声音有点含糊,“以后在学校,
遇到那种……就是觉得你好说话,找你麻烦,或者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直接报我名字。
”我愣住了。他似乎觉得这话有点丢份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当我没说。走了,
饿死了。”他迈开长腿先一步往前走,脚步有点快。
我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不自在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61分的卷子。
夕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初秋的风吹过,带着不知谁家炖肉的香气。我小跑几步,追上他,
和他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哥,”我轻声开口,这个词第一次如此自然地从我嘴里蹦出来,
“谢谢你。”江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看我,
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谢什么谢,少考几分丢我脸比什么都强。”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我们的影子再次被拉长,这次,挨得很近。
前方家门在望,里面或许还有未散的隔阂与尴尬,但至少这一刻,这条归家的路,
不再是我一个人湿漉漉地奔跑。江野的“管”,像一块粗糙却坚硬的盾牌,
在我还没完全适应新生活的日子里,悄然立在了我身前。而我也开始学着,用我的方式,
“管”回一点点。比如,在他又一次带着酒气晚归的清晨,
餐桌上除了那些黄色的“倒计时”便利贴,还会多出一碗温在锅里、撒了葱花的醒酒汤。
他看见时,表情会变得很古怪,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笑,最后通常会一言不发地喝掉,
把碗重重放进水池,然后补一句:“咸了。”我知道,那碗汤,其实刚好。我们的故事,
就像那碗汤,滋味或许还不算完美,但温度,正在一点点渗入彼此原本冰冷的边界。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很多道坎,但“哥”和“妹”这两个字,
已经不再是雨夜KTV里充满敌意的宣告,而是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契约。
新人物登场,是在一个沉闷的周六下午。门铃被按得又急又响,不像快递,倒像讨债。
我正对着物理电路图发愁,江野趿拉着拖鞋从房间出来,一脸被吵醒的戾气。
他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猛地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生。栗色长卷发,
妆容精致,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小小的行李箱。她看见江野,眼睛瞬间红了,
声音又娇又委屈:“江野!你电话不接微信拉黑,你就这么不想见我?”江野堵在门口,
没让她进的意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陈薇薇,我说过,分了就是分了,别再来找我。
”“我不信!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我可以解释……”陈薇薇试图往里看,
目光越过江野的肩膀,与客厅里的我对上。她愣了一下,
眼神里迅速闪过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敌意。“她是谁?”陈薇薇的声音尖了些。江野侧身,
彻底挡住她的视线,不耐烦到了极点:“跟你没关系。赶紧走,别在这儿闹。”“江野!
”陈薇薇的眼泪掉下来,楚楚可怜,“我们两年感情,你说断就断?
是不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妹妹’?你为了她连我都不……”“闭嘴。
”江野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碴,“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滚。
”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女生的哭泣和拍门声隔绝在外。世界瞬间安静,
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背对着门站了几秒,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底翻涌着烦躁和一丝……狼狈?他抓了把头发,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再次摔上了门。那天晚上,家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江野没出来吃饭。
我妈小心地问我怎么回事,我摇摇头。江叔叔皱着眉头,几次看向江野紧闭的房门,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深夜,我起来喝水,发现江野坐在黑暗的客厅沙发上,
指尖一点猩红明灭。烟味很淡,却散不开。“吵到你了?”他没回头,声音沙哑。“没有。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陈薇薇……以前认识。觉得她挺单纯。后来发现,
她接近我,多少是因为我爸那点生意,觉得我能帮她家铺路。”他嗤笑一声,“没劲。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起他的“以前”。那个我不曾参与,
却塑造了如今这个锋利、戒备的江野的世界。“所以,”我轻声问,
“你讨厌别人因为‘江家’接近你?”江野摁灭了烟,在昏暗里转头看我,轮廓模糊,
眼神却很亮。“不然呢?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他顿了顿,语气有点怪,“傻了吧唧,
一张破成绩单就敢往狼窝里跑。”我没反驳。我知道,对他而言,
我最初的“麻烦”和“懦弱”,反而成了某种奇怪的、不带功利色彩的“安全”。
陈薇薇事件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荡开,牵扯出更多人物。几天后,放学时分,
我被几个穿着别校制服、流里流气的男生堵在了学校后巷。为首的剃着青皮,嚼着口香糖,
斜眼看我:“你就是江野那个新来的拖油瓶妹妹?”我抱紧书包,后退半步。
“野哥最近很罩着你啊?”青皮上前一步,气息迫人,“知不知道他为了你,
把薇薇姐惹哭了?薇薇姐很不高兴,我们也很不高兴。”另一个黄毛嬉皮笑脸:“妹妹,
帮我们给野哥带个话,有些旧情,不是他说断就能断的。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