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哭吧……二十年前,你就该全部哭出来的……”
我抱着妈妈,透明的灵魂穿过她的身体。
这个动作,我已经二十年没做过了。
7
门铃响的时候,妈妈正抱着我的骨灰盒在沙发上失神。
她拖着身子去开门,眼睛暗淡无光。
两个警察走进来。
“陈女士,因为您女儿是在公司猝死的。”警察递过来一份报告,“我们调查了她生前工作的情况,可以认定为工亡,您有权申请赔偿。”
妈妈没有接报告。
“赔偿?”
她重复着这个词,就像听不懂一般。
“害死她的不是公司,是我……我有什么资格要赔偿呢?”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
他们将报告留在桌上,离开了。
妈妈坐在沙发上,低头摸着我的骨灰盒。
眼泪又落了下来,但她连擦都没擦。
我在她身侧坐下,看着那份报告。
虽然不知道警察调查了多少。
但我并不想让妈妈知道我在公司的情况。
“妈妈,别看,快把它扔了……”
妈妈突然抬眼,像想起什么一样。
她放下骨灰盒,拿起那份报告,开始一页页翻看起来。
边看边喃喃自语着:
“房子租在距离公司二十公里的城中村,租金才五百块。没有暖气,公用厕所……”
妈妈眉头皱起来,又翻开一页。
“从不点外卖,甚至连公司食堂都不去,每个月伙食费,只有三百?”
妈妈重复着这个数字,就像翻来覆去嚼着苦药。
“三百,够吃什么……”
文件袋里掉出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妈妈想起警察说的那句,“这是在她工位找到的。”
“据梁默语同事说,她经常只吃公司茶水间的福利饼干,很少看她吃饭。”
妈妈盯着那半块饼干,眼泪愈加红了。
她想起每次见到我时,我总是来回穿着那两件衣服,洗得发旧发白。
“你就穿这种衣服上班?你不嫌丢人?”
她骂过我,却从未想过照顾我。
妈妈又拿出我那部旧手机。
屏幕裂得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塑料外壳上的漆掉得斑驳。
这个手机,还是考上大学那年舅舅偷偷买给我的。
我一用就用了七年,再没换过。
打开手机,上面只有妈妈一个联系人。
微信上除了工作必要加的同事,一个好友都没有。
我轻轻出声:
“妈妈,你看我听了你的话不***朋友……我把钱全部存下来了……”
但妈妈听不见我的声音。
她点开我们的聊天框,往上翻看。
过年记得给舅舅小姨发红包
上班工资别乱花,不要只想自己,要多考虑家人
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五岁孩子,做事要有责任心
别***朋友攀亲戚,好好工作赚钱才是真的
再往下看,就是除夕那晚。
红包呢?还不赶紧发,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怎么还不退群?别惹我生气!
你翅膀硬了?连我的消息都敢不回了!
妈妈退出微信,点开了我的相册。
照片寥寥无几。
第一张是公司年会,我站在最边缘。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我茫然寂寥地看着前方。
第二张是出租屋的窗户,外面有一朵像棉花糖一样的云。
当时我想起四岁那年,缠着妈妈在幼儿园门口给我买棉花糖。
她笑盈盈地掏钱,说我是贪吃蛋。
那时的妈妈,还很爱我。
那时的我,也还很幸福。
吃得出糖的甜,尝得出生活的滋味。
而后来的我,嘴里吃不出任何味道。
心里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和爱意。
妈妈退出相册,看到屏保上那张账单。

连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