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皇家多薄情,赵令德也是如此。隆安二十三年春,连日的大雨扰得人心烦,
赵令德从梦中惊醒,大雨倾倒,敲打在宫殿琉璃瓦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风卷着雨丝从窗缝侵入。殿内灯火摇曳不定,他坐起身来,
指节分明的手用力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试图驱散脑海中残留的梦魇李盛轻声喊了声“陛下”,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谨慎。
随即点燃了殿内所有的烛火。驱散了角落的昏暗,随即躬身垂首,
悄无声息地退至殿门外候着。这位天子年少即位,凭铁血手腕肃清内外,没有谁不心生畏惧。
即便是李盛这样从太子时期就跟随左右的老人,也从来不敢说能揣测圣心万分之一。
1赵令德梦到了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太傅含冤而死,党派之争正式拉开序幕,
此时他正在江南治理水患,处理完手头的事,快马加鞭的回京。到京都城外时,
一路上数不胜数的刺杀,他身边的侍卫已经所剩无几,
他的几个弟弟没有人愿意他活着回京城,他死了,他们才能光明正大的争太子之位。
几个蠢货,赵令德评价,中宫嫡出,皇祖父亲自赐名,令德二字,天子令德之意,
皇祖父去世,父皇登基,太子之位理所应当是他的。可是总有人不安分,那就都除掉,
赵令德被追杀的同时,也给几个弟弟定好了结局。记忆最深刻的,是那一支破空而来的冷箭,
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胸口。剧痛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等到他醒来的时候,环顾四周,
屋内只有一张歪斜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颜色深浓的药汁。他挣扎着下了床,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环视了一周,是一个破旧的院子,连外墙都没有,
用栅栏简单的围了起来,院子后面有一座新坟。他大概猜到了那里长眠的是谁——林沐。
那个拼死护他到最后侍卫,很潦草,但总算入土为安了。赵令德心中并无多少悲戚,
在他看来,为保护储君而死,是臣子的荣耀。他会厚赏林家,保他们一世富贵,这便足够了。
桌子上的药他并不敢贸然的喝,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并无人影,也无吃食,
他忍着胸口的疼痛重新回到了屋子,躺在干硬的床板上,上面只铺了一个薄薄的垫子,
被子也是陈旧的,若非洗的干净,赵令德是死也不会躺在上面的。他默默的计着时辰,
一直到傍晚,栅栏被轻轻的推开,细小的声音立刻惊动了赵令德。他起身推开屋门,
倚在门框上,院内出现了一个身影,粗布麻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她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屋门被打开了,而是进了院中角落的小屋子,
看样子是临时搭建的小厨房。不一会就生起了火,随即传来一阵饭香,
赵令德德肚子不配合的响了一声。江离将做好的菜盛了出来,坐在小板凳吃了起来,
她并不是没有看到门边倚着的男人,她只是不想理会他而已,真是没有眼力,
醒了就赶快离去,还在这里,万一招来杀身之祸就麻烦了。江离默默的吃着菜,有些烦躁,
甚至有些后悔,她不该心软放他们二人进来。一个昏迷不醒耗她精力,
一个直接在后院永久长眠,真是自找麻烦!她重重叹了口气,吃完后利落地收拾好厨房,
这才走了出来。倚在门边的赵令德望向她,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见她两手空空,
丝毫没有为他准备食物的意思,他不悦地眯了眯眼睛。江离却看也没看他,径直转身,
推门进了隔壁那间更显破旧的屋子。“……”赵令德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提上来。
这这时他才意识到,那女子回来时,并非没有看到他,只是不想搭理他。村野民妇,
竟敢如此无视他!他愤然甩上门,回到屋里,盯着桌上那碗凉透的、颜色可疑的药,
犹豫片刻,终究是端起碗,一饮而尽。苦涩瞬间弥漫口腔,他却浑不在意。
若不是她是一个女子,真想捏死她。2回忆到此就结束了,门外李盛小声的开口“皇上,
皇后头痛又犯了,皇上可要过去看看。”说完之后就不敢再出声,赵令德被打断,
有一瞬间的失神,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太清楚江离的长相了。“头痛就让太医去看,
朕是太医嘛!”赵令德语气冰冷。李盛头上冷汗直流,皇上和皇后一向相敬如宾,
可惜这次正好撞到了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了。“师傅,皇上这是做噩梦了嘛?
”小太监好奇的问道。李盛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说了句“不该问的不要问。
”小太监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低着头躲到李盛身后不再说什么。次日清晨,阴雨初歇,
金銮殿上朝议毕,赵令德信步穿过御花园。迎面便见晨妃正带着三岁的小公主在花丛边玩耍。
小女儿身着**宫装,像只翩跹的蝶,踮着脚去够一片沾着水珠的叶子,
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地洒满庭院。“父皇!”小公主眼尖,瞧见他便张开双臂,
摇摇晃晃地奔来。赵令德冷硬的面容不禁柔和了几分,俯身将软糯的女儿抱起。
小公主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小手搂住他的脖颈,咯咯直笑。晨妃忙上前敛衽行礼,
眉眼温顺。赵令德抱着小公主逗玩了一会,将小公主递还给乳母,淡淡道:“起风了,
带公主回去吧。”晨妃目送着皇上走远,才站直了身子,将小公主抱到自己怀里。
身边的嬷嬷悄声说道“昨夜皇后犯了头疾,皇上并没有去看。”晨妃轻笑了一声,
没有接她的话,皇上上位三年,已是坐稳了龙位,自然是要腾出手收拾一些势大的家族。
皇后一族可是少不了的,当时还是太子的赵令德可是吃过一次哑巴亏。只那一次,
她就知道王婉的皇后之位迟早是要拱手让人的,敢与赵令德做交易,
不管他喜不喜欢那个女子,他都会收拾她们王家,天子的报复往往裹挟着腥风血雨。“陛下,
今年春耕可还要选在青岚县嘛?”李盛递上大臣上的折子,是关于此次春耕的相关事宜。
“年年都是青岚县,换个有新意的。”赵令德不悦。李盛斟酌了一番,
才小心德开口“奴才听说怀宁县的桃花是出了名的好看,不如,此次春耕设在怀宁县?
”李盛这话说的有些僭越,竟然敢替皇上做主,且若要重新换地方,礼部又要好一番折腾。
赵令德挑眉看了李盛一眼,并没有什么不悦,李盛才松了一口气。李盛出了大殿,
拿着浮尘敲了一下小太监德头,“好好当差。”更换春耕地点德消息像是雪花般落在了后宫,
皇后怒摔了杯子。3怀宁县。三年前,陛下与她相遇的地方。江离回到了隔壁的屋子,
里面的陈设甚至不如赵令德住的那间屋子,连一个能坐的木凳都没有。
床上的被褥只有干净这一个优点了,夜间,江离被渴醒了,外间很黑,
唯一的水壶也让她放在了隔壁的屋子,半刻之后口渴大于了害怕。江离起身披着外衣,
打开了房门,走向小厨房的时候,隔壁屋子的窗户被推开,
木窗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瘆人的慌。江离被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是隔壁屋子的男子。
赵令德冷着脸,问她干什么去,江离皱着眉没有回答,两人就在院中僵持住了,
倒春寒的天气实在是不怎么好。赵令德伤势未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有些失面子,
一把将窗户关上,力气之大让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窗抖了抖。独留江离在院中凌乱,
赵令德躺在床上,肩旁的伤口隐隐作痛,又几日没有进食。他颇有些破罐子破摔,
躺在床上装死。“咚咚咚”敲门声吵醒了不知不觉入眠的赵令德。他不耐烦的打开了门,
门外江离端着一碗面,脸色很不好的站着,赵令德一愣,江离错过身走了进来,
将面条放在了桌子上,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出去的时候带走了水壶,过了一会,
又提着水壶回来。放在了桌子上,赵令德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江离也不解的看着他。
赵令德被江离看傻子的目光灼到了眼睛。为什么还不吃?江离的眼神很不解。
赵令德“.......”怕你下毒。赵令德这样想的,还是坐到了桌子边,
慢条斯理的吃起来,丝毫不像一个饿了几日的人,江离......赵令德吃面条的间隙,
江离就回去自己的屋子了。次日清晨,赵令德醒来的时候,江离已经出去了,
赵令德很不君子的去了厨房。很好,一贫如洗。赵令德这样评价,只有袋子里几两大米,
连多余的调味品也没多少,怪不得昨日的面条那么难吃。江离每日出去,
帮周围的农妇做点伙计,换一点吃食,日复一日的,在这里住了半年了。
今日的活计较之前的都要重,江离做完之后,已经累的直不起身子了。
她拿着大婶给的半只鸡,发愁的拿回了家,推开栅栏的时候,屋子里传来声响,
并且不是一个人。江离听着声响想,她并没有理会,依旧去了厨房,放下那半只鸡,
坐在门框望着天空出神。这半只鸡要怎么做啊!她不会啊,没有做过,
可是今日的食物只有这半只鸡了,哦!还有那点大米。江离想着,又想到了酥云斋的糕点了,
想到了江南。赵令德倚在门框,看着一会出神,一会又叹气的女子,露出不解的神色,
她这是在干嘛?“今日吃什么?”赵令德大爷似的发问,从早上到现在,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江离头也没有回,也没有搭话,淡淡的死感,托着下巴继续出神,赵令德又一次被无视,
他很不满。走了过去,一脚踢到了门框上,松动的门框摇晃了两下,又停了下来,
赵令德无语至极,这门框跟这家的主人一样。要死不死的!
要死不死的江离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她噌的站了起来。怒视着赵令德。
赵令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江离站在他边上,才发现他这样高,她在女子里也不算低,
但依旧要仰着头看他。江离底气不足,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压迫感才减轻了一些,
她想开口骂人,但是想了想。初见的时候,他穿的那身价值不菲的衣物,就知他身份不一般,
何必逞一时之气,还是忍了。那身衣服沾满了鲜血,还被划破了,不然还能换些银两,
江离思绪又跑了。赵令德看着江离的行为,他有些不解,
想来赵令德此生都没有见过这么神经的女子。“你会说话嘛?”赵令德阴恻恻的问。
江离摇了摇头,打了一个手势,是不会说话的手势,赵令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只是想吓唬她,没想到她真的不会说话。天之骄子的赵令德平生第一哑然。
江离又指了指厨房,赵令德顺着她手指的看进去,案板上放着半只鸡,江离又打了手势,
赵令德皱着眉,他看不懂,江离蹲下身子,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下了我不会做,四个大字。
这下轮到赵令德嘴角抽抽,你不会做,孤就会做嘛,赵令德心中暴怒,今日又要挨饿了!
江离无辜的摆摆手,跟着她只能挨饿。最后还是赵令德黑着脸,提刀将鸡剁碎,
江离生疏的炒熟了,赵令德后来想起,那是什么味道?记得不清楚了,只记得难吃的要死。
他和江离苦着脸吃完了,江离不情不愿的去收拾碗筷,他能看出来她的不乐意,
也能看出来她的胆子不大,不敢使唤他。4春耕那日,赵令德难得有一个好脸色,
李盛替他穿上天子服制,察觉到赵令德今日心情不错。晨妃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
其余的嫔妃都来齐了,皇后不悦的看向她,她淡然一笑,皇后这哪是因为她来迟了脸色差。
有后来的嫔妃,抱着皇后的大腿,竟然也敢对晨妃出言不逊。“你算什么东西,
也敢编排本宫。”她挑着眉斥了那个小嫔妃一句。
又对着皇后轻笑:“怀宁县可是个好地方啊,这时那里的桃花应该开的正盛吧。
”面色一直不虞的皇后突然笑了起来:“桃花是正盛,可惜已经物是人非了。
”晨妃被皇后这一句话说的一头雾水,皇后得意的看着晨妃,
又补了一句:“晨妃还是养育好公主,才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这话说的扎心,
晨妃有如今的地位,都来源于她有一个女儿,皇帝至今唯一的子嗣。自陛下遇刺回来之后,
后宫无一所出。其余的嫔妃脸色也都不好,她们有些是东宫老人,
有些是陛下登基塞进来的新人,无一例外,都没有子嗣。晨妃笑了,没有宠幸,何来子嗣。
春耕进行的很顺利,赵令德有些心不在焉。岁次,春,月吉日。谨以清酒醴牲、五谷时蔬,
敬献于皇天后土、先农之神前:伏惟神德,厚载万物。雨露滋润,土膏脉发。农人躬耕,
胼手胝足。祈风调雨顺,愿虫蝗不侵。佑我良田,丰稔有成;仓廪盈实,万民安康。
春种一粒,秋收万钟;四季有序,天道无穷。虔心叩拜,伏惟尚飨!礼部尚书朗声读完,
礼毕。赵令德遣散了众人,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个他生活过半年的院子。
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江离那刁女子,不仅不会做饭,还抠搜的紧,
只在他昏迷不醒的那几日,勉强给他喂了几碗汤药,他醒来喝的那碗是他最后的汤药。
每天早出晚归的做工,换点吃食,要是哪天换回来的吃食太少,她就吝啬的只给他一小份。
至于他是怎么发现的,当然是他饿的受不了去厨房找吃食的时候发现的,江离吃着多余的菜,
看见他先是不好意思,后面又理直气壮了起来。用手势比划着,赵令德学东西很快,
不多几日,他就能差不多看懂她要说的话。“我每日要做工,做工懂不懂,很辛苦,
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工。”说着说着又有些底气不足。胡乱划拉一下,就跑了。
丝毫不给赵令德谴责她的机会,江离有时候晚间回来,吃完饭,坐在院子里发呆,
桃花树上的花瓣风一吹,就落到她粗粗的麻花辫上。赵令德发现她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衣服总是洗不干净,做的菜也......只能说勉强填饱肚子,连个简单的发髻也不会梳。
江离取下头发上的花瓣,拿在手揉捏了半天,又叹起气来。赵令德不懂她为何要叹气,
他来这里已经有月余了,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父母,猜想她可能是想亲人了。犹豫了半天,
赵令德走到她身侧,“你在叹什么气?”江离一脸迷茫的看了他一眼,才反应过来,
指了指肚子,比划“想吃桃花酥。”“......”赵令德无语至极,

已完结 





















